第二章：才刚刚开始

早上七点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有些微微发烫，林语嫣挤进了陆家嘴地铁站。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上海的早高峰。二号线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她站在门口，被后面的人流推进去，几乎脚不沾地。左右两边都是穿衬衫的上班族，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闭眼补觉，有人对着小镜子补妆。空气里混着各种香水味和汗味，空调的冷气吹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因为今天是去新公司报道的第一天，特地换了一身衣服，外面是浅蓝色的西装套裙，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脚下是双五厘米的香槟色高跟鞋，她今天第一次穿，此时的脚后跟已经磨红了，她有些吃痛，但忍着没表现出来。
过了一会儿，地铁报站声响起：陆家嘴站到了。地铁门一开，人群涌出去，她跟着人潮往前走，地铁站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出站口黑压压的全是人，每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包带摩擦的声音。
到公司楼下时，电梯间里挤满了人。林语嫣等了五趟才挤进去，被夹在角落，旁边一个男人的公文包硌着她的腰，她往里缩了缩，没吭声。电梯一层一层停，有人下去，又有人挤进来。到了三十二层，她几乎是逃出来的。
公司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化了精致的妆，声音很甜：“林语嫣是吗？这边请，Claire在会议室等你。”
会议室不大，落地窗正对着东方明珠。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片亮光。林语嫣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转身时Claire已经进来了。
三十五岁左右，短发，齐耳，染着栗色，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棱角分明，眼神锐利，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装，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她看了林语嫣一眼，坐到会议桌的主位上，抬了抬下巴：“坐。”
林语嫣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Claire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那是林语嫣的简历。她扫了一眼，合上，抬头看着林语嫣：“985金融专业，绩点3.8，实习经历有三段，看上去不错。”她顿了顿，“但我不看这些，我这里只看业绩。能留下来，靠的是本事，不是学历。”
林语嫣点头：“我明白。”
Claire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意一闪而过：“你这身打扮不错，就是鞋跟低了点，记住，在陆家嘴，五厘米是起步。”她挑挑眉站起来，“走吧，带你认识一下。”
林语嫣跟在Claire身后走出会议室，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几十双眼睛扫过来，她保持着微笑，手心却已经出汗了。Claire把她带到一组工位前，对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说：“Kevin，这是新来的林语嫣，你带。”
Kevin站起来，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腕表。他打量了林语嫣一眼，笑着说：“欢迎欢迎，我正好缺人手。”语气十分热情，
Claire走了，Kevin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工位：“坐那儿吧，一会儿我给你发资料。”
工位不大，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个文件架，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上一个同事的名字。林语嫣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是Kevin发来的：这是公司内部系统操作手册，你先看，不懂问我。
她回了谢谢，开始翻看。手册有八十多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她看得专注，没注意到旁边有人站了有一会儿。抬头时，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笑着说：“看这么认真，我叫孙佳怡，坐你对面。”
孙佳怡压低声音：“别紧张，Kevin虽然……算了，不说了，慢慢你就知道了。”她眨了眨眼，回自己工位了。
林语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了点数。
程曦到事务所时正好九点，她从地铁站出来，走了十分钟才找到那栋楼，不是写字楼，是那种老式的洋房，三层，外面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明远建筑设计事务所。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没人，她往里走了几步，听到有人说话。循着声音过去，是茶水间，几个人站在那里聊天，看到她时停下来，齐刷刷盯着她。程曦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烫着大波浪，穿着紧身连衣裙，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是新来的程曦吧？我是周晓燕，是这里的总监，来来来，我带你转转。”
周晓燕热情得有些过分，挽着程曦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介绍，路过工位时指着一个人说：“那是李工，那是王姐，那是小刘……”程曦一一问好，每个人都看她一眼，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也有漠不关心。
她的工位在最后排的角落，靠窗，但窗户被前面的柜子挡了一半，光线暗。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键盘上积了一层灰。她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擦桌子。
周晓燕凑过来，压低声音：“别看这位置偏，其实挺好的，安静，没人打扰。”程曦点头，说谢谢。周晓燕拍拍她的肩膀：“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别客气。”说完走了，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响。
程曦擦完桌子，打开电脑，等着有人来给她安排工作。等了半小时，没人来。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几个工位，有人在画图，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声聊天，没人理她。她倒了水回去，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人来。
手机响了，是林语嫣发的微信：第一天怎么样？她回：还在等安排。林语嫣发了个摸头的表情：慢慢来。
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心里暖了一点。
下午两点，终于有人来找她。周晓燕抱着一沓图纸走过来，笑着说：“小程，帮个忙，把这些图纸按项目分类，分完给我。”程曦接过来，问：“分几类？”周晓燕说：“上面有项目编号，你照着分就行。”说完又走了。
程曦开始分，图纸很旧，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满是铅笔印。她一张一张看，按编号放到不同的文件夹里。分了半小时，她发现不对——有些编号重复的图纸，内容却不一样。她去找周晓燕，周晓燕正在打电话，看到她摆了摆手，示意等会儿。她站在那里等了十分钟，周晓燕挂了电话，问：“怎么了？”
程曦说：“图纸编号有重复，但内容不一样，不知道放哪一类。”
周晓燕接过来看了看，皱眉：“这样啊，那你先放着吧，我再问问。”她把图纸拿走了，程曦回到工位，继续等。等到下午四点半，周晓燕才来，这次抱着一堆材料：“小程，帮我把这些资料录入系统，急用。”程曦接过来，这次是干的活。她开始录入，键盘敲得很快，
录到六点半，终于录完。她去找周晓燕交差，周晓燕不在工位，问旁边的人，说下班走了。程曦愣在那里，手里的U盘不知道交给谁。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有人走的时候跟她打招呼：“小程，早点回去。”她点头，说好。但她没动，坐了一会儿，直到保洁阿姨来打扫，她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那栋洋房，外面已经全黑了。她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想起早上母亲打电话说的话。她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回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
夏桑榆今天在缝纫机前坐了十个小时。
她所在的服装公司在虹桥那边，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四层，她们部门在二层。说是服装公司，其实就是个贴牌厂，给网店做代工。她的职位是设计助理，说白了就是打版工，设计师扔过来一张草图，她得在电脑上画出几十遍细节图，然后用缝纫机做出样衣。
带她的是一个叫Maggie的设计师，二十八岁，长得漂亮，化了妆像杂志模特，卸了妆不知道什么样。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吊带裙，外面罩着白色的针织开衫，说话时总爱歪着头，声音慵懒：“小桑，这个袖口再改一下，我觉得弧度不够。”
夏桑榆说好，拿回去改。改完送过来，Maggie看了一眼：“再收一点，不要太多。”夏桑榆又拿回去改。第三次送过来，Maggie点点头：“行吧，先放着。”
夏桑榆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那个袖口的图纸，觉得自己改了三版，其实和第一版没什么区别。但Maggie没说不满意，那就是满意了。
下午四点，Maggie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稿子：“小桑，这些是我最近的设计，你帮我整理一下，下周一要给老板看。”夏桑榆接过来，翻开，看到其中一张，愣住了。那张设计稿，是她上周在社交账号上发布的设计图里的其中一个款式，现在却出现在这里，署名那一栏，写着Maggie。
她抬起头，Maggie已经走了。
九点半，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Maggie的工位，Maggie正对着镜子补妆。看到她，Maggie笑了笑：“小桑，今天辛苦啦，早点回去休息。”夏桑榆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程曦已经在厨房煮泡面了。看到她们回来，她说：“我煮多了，你们吃吗？”夏桑榆凑过去看，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面已经煮软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说：“吃，饿死了。”
三人在那张折叠餐桌前坐下来，程曦给她们盛面，夏桑榆从包里翻出一包榨菜，林语嫣去倒了三杯水。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屋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三个女孩，泡面的香味飘散开来。
夏桑榆吃着面，突然说：“我今天被剽窃了。”两人抬头看她。她继续说：“一个设计稿，我画的，被她署上自己的名字。”程曦说：“那怎么办？”夏桑榆说：“能怎么办，现在只能忍着。”林语嫣说：“有证据吗？”夏桑榆摇摇头。林语嫣说：“不着急，先收集证据，你现在没证据，没人信你。等你有证据了，或者有话语权了，再说。”夏桑榆想了想，点点头。
程曦小声说：“我今天也被晾了一天。”两人问她怎么了，她把事说了，说那个周晓燕让她干杂活，又不给她安排正经工作。林语嫣说：“新人都有这个过程，先观察观察，谁是人谁是鬼，慢慢就清楚了。”
夏桑榆说：“你倒像老油条。”林语嫣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吃完面，程曦去洗碗，夏桑榆去洗澡，林语嫣坐在沙发上回母亲的消息。母亲发了好多条，她一条一条看，最后回了一条：妈，我挺好的，工作顺利，室友也好，别担心。
发完，她放下手机，看着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开，照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她突然想起下午Claire说的话：五厘米是起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高跟鞋，鞋跟果然只有五厘米。
明天开始，穿七厘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