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林语嫣的机会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语嫣在公司加班。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她敲击键盘的声音。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阳光照在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报告。
这份报告她已经写了一周。不是领导安排的，是她自己加的。公司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做行业分析，各部门都要交材料，她想着既然要做，就做详细一点。于是在规定内容之外，又加了五十多页的市场趋势预判和投资建议。
加这些用了她五个晚上和两个周末。有时候写到凌晨两点，眼睛快睁不开了，就去洗把脸，回来继续写。她也想过，这报告交上去可能根本没人看，但就是想写。Claire说过，这里不看学历，看业绩。她想，业绩不只是完成任务，还得让人看到。
周一上午，她把报告发给Kevin。
Kevin的工位在靠窗的那一排，阳光最好的位置。林语嫣走过去时，他正在接电话，看到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把报告放桌上。她放下报告，站了两秒，Kevin还在打电话，没有看她的意思。她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下午三点，她的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Kevin发的：报告看了，数据部分可以，其他的有点多余，归档吧。
林语嫣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报告归档，关了文档，继续做手头的事。但脑子里总想着那五十多页，想着那些她熬了五个晚上写出来的东西。她想起刚来公司时，Claire说过的话：有时候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别人不一定觉得重要。
那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
但那天下午，Claire路过她工位时，她正在整理另一份材料。Claire在她桌边停了一下，看到那份归档的报告，问她：“这是什么？”
林语嫣愣了一下：“行业分析报告，上周交的。”
Claire拿起来翻了翻，翻了很久，Claire翻完，合上报告，看着她：“你自己写的？”
林语嫣点头：“是。”
Claire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报告夹在腋下：“这个我看看。”林语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坐回工位时，孙佳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Claire一般不主动要东西的。”林语嫣看她，孙佳怡眨眨眼：“你运气来了。”
三天后，Claire把她叫进办公室。
林语嫣进去时，Claire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她一眼，示意她坐下。林语嫣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
Claire开门见山：“那份报告，我看了。数据部分很扎实，趋势预判也有自己的想法。”她顿了顿，看着林语嫣的眼睛，“你知道这份报告的问题在哪儿吗？”
林语嫣心里紧了一下，但面上没动，摇头。
Claire说：“问题在于，你写得太好了。比Kevin这些年交上来的所有报告都好。”她的语气淡淡的，但话里的意思让林语嫣愣住了。
Claire继续说：“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很多新人。有些人干三年，还在原地踏步；有些人干三个月，就能让人记住。你是后者。”
林语嫣不知道该说什么。
Claire合上报告，推到她面前：“下周一有个项目尽调，在苏州，你跟我一起去。”
林语嫣愣住了。
Claire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语气淡淡的：“怎么，不想去？”
林语嫣赶紧摇头：“不是，我想去。”
Claire点点头：“那就回去准备准备，周一早上七点出发，司机去你家接你。”她顿了顿，又说，“对了，那份报告，以后每个季度写一份，直接发我。”
林语嫣从Claire办公室出来时，腿有点软。她走回工位，坐下，看着电脑屏幕发呆。孙佳怡又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林语嫣转头看她，想说什么，但只是笑了一下。
下班后，林语嫣在地铁里给母亲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母亲接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语嫣啊，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林语嫣说：“妈，我下周出差。”母亲说：“出差？去哪儿？”林语嫣说：“苏州。”母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哦，那挺好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
林语嫣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说：“妈，工作的事。”母亲说：“我知道，我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身体。”林语嫣说：“我知道。”挂了电话，她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心里有点闷。
回到出租屋，夏桑榆和程曦已经在吃饭了。看到她回来，夏桑榆招手：“快来，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林语嫣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坐下。夏桑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尝尝，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林语嫣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夏桑榆得意地笑了。
吃着饭，林语嫣说：“我下周出差。”两人都抬头看她。夏桑榆问：“去哪儿？”林语嫣说：“苏州，跟Claire一起。”程曦说：“那挺好的。”林语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一早上六点半，司机准时到了楼下。林语嫣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上车时，Claire已经在后座了，看到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车往苏州开，路上Claire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文件。林语嫣也不敢出声，只是看着窗外发呆。一个多小时后，Claire突然开口：“你紧张？”林语嫣转头看她，点了点头。Claire说：“紧张就对了，第一次都紧张。”
苏州的项目是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规模不大，但业务增长很快。三天尽调，见了十几个人，开了七八场会，每天晚上还要整理材料到凌晨。林语嫣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被扔进水里，拼命吸收着周围的一切。她看Claire怎么提问，怎么观察，怎么从对方的话里找出漏洞，怎么在对方不想说的时候让对方开口。她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写在笔记本上。
第三天晚上，两人在酒店楼下的餐厅吃饭。Claire点了一瓶红酒，倒了两杯，推给林语嫣一杯：“喝点。”林语嫣接过来，抿了一口，有点涩。Claire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说：“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出来？”
林语嫣看着她，没说话。
Claire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那份报告，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自嘲，“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什么都敢写。”
林语嫣不知道该说什么。
Claire继续说：“但你比我有脑子，你知道数据说话，不是瞎写。”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好好干，以后有机会。”
林语嫣看着她，突然问：“Claire姐，你后悔过吗？”
Claire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林语嫣说：“后悔……一直拼事业。”
Claire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景璀璨，远处有霓虹灯一闪一闪。她慢慢开口：“后悔过。特别是每年过年回家，我妈哭着求我赶紧找个人结婚的时候。”她转头看林语嫣，“但你知道我更后悔什么？我后悔二十五岁那年，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去纽约的机会。”
林语嫣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Claire说：“男人会跑，但机会跑了，就真的没了。”她喝完杯里的酒，站起来，“走吧，明天还有一天。”
回上海的高铁上，林语嫣靠着窗户，想着Claire说的话。窗外是江南的田野，一片一片绿油油的。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语气，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熬夜写报告的那些夜晚，想起Claire站在办公室窗前打电话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Kevin发来的消息：出差辛苦了，回来有个会，需要你准备一下材料。她回：好的。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想起那天他说的“有点多余”。她没生气，只是觉得，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跟他解释也没用，只有做得比他好，让他没话说。
回到公司后第三天，Claire把她叫进办公室，说要带她去参加一个项目会。林语嫣没想到的是，那个会上，她第一次见到了裴铮。
那天下午三点，林语嫣跟着Claire走进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她扫了一眼，都是公司的高层。Claire指了指角落的位置，示意她坐那里。
会议开始，讨论的是一个海外投资项目。林语嫣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她注意到坐在主位旁边的那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深灰色西装，五官轮廓很深，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那是裴铮，公司的副总，她后来才知道。
会议进行到一半，Claire突然开口：“关于东南亚市场的风险预判，我这边有一个初步的分析。”她看向林语嫣，“林语嫣，你把那份报告里关于东南亚市场的部分说一下。”
林语嫣愣住了。她没想到Claire会突然点她的名。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说了大概五分钟，把报告里的核心观点和数据支撑都讲了一遍。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只是扫过，但林语嫣感觉到了。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垂下眼睛，坐回位置。
会议结束后，Claire和裴铮留在会议室里继续谈事。林语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隐约听到Claire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女孩，林语嫣，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苏州尽调带着她，表现不错，比我想象的稳。”
然后是裴铮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林语嫣没敢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推开门，灯亮着，夏桑榆和程曦坐在沙发上，一人抱着一本书。看到她回来，两人都抬头。夏桑榆说：“回来啦，累不累？”林语嫣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她看着她们，突然说：“我今天见到副总了。”
两人都看着她。夏桑榆问：“怎么样？帅吗？”林语嫣瞥她一眼：“你能不能想点别的。”夏桑榆嘿嘿一笑：“我就问问嘛。”程曦在旁边，小声问：“紧张吗？”林语嫣想了想，点头：“有点。”
夏桑榆凑过来：“他看你了没？”林语嫣愣了一下，然后说：“看了。”夏桑榆眼睛亮了：“然后呢？”林语嫣说：“没什么然后，就是看了一眼。”夏桑榆失望地靠回去：“切，没意思。”
林语嫣没再说话，但她脑子里总想着那一幕。Claire说“比我想象的稳”，裴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她们。窗外是上海的夜，车流声远远传来。她靠在沙发上，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