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失踪者的遗物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郑祁手里的手电筒，在前面照着路，留下一点微弱的光。
通道里满是灰尘和蜘蛛网，还有一股霉味，呛得钟丘忍不住咳嗽。
“别出声。”前面的郑祁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这里的墙很薄，声音会传出去。”
钟丘立刻闭上嘴，跟着郑祁往前爬。
通道很长，拐了好几个弯，有时候往上，有时候往下，钟丘完全分不清方向，只能跟着前面的光，一点点往前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郑祁能在这栋楼里神出鬼没，这样的通道，他肯定摸得滚瓜烂熟，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来去自如。
爬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的郑祁停了下来，推开了一块木板，外面的光透了进来。他先爬了出去，然后对着钟丘伸出手，把他拉了出来。
钟丘站在外面，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西配楼后面的围墙根，被茂密的灌木丛挡着，很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就是西配楼的正门，那两个巡逻的后勤工人，正站在门口抽烟，完全没发现他们已经从楼里出来了。
“现在你安全了。”郑祁松开手，转身就要走，“别再去西配楼了，也别再查这个案子。”
“等一下。”钟丘立刻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和林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郑祁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没必要知道。”
“我有必要。”钟丘往前走了一步，说。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张诚的人已经注意到我了，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在查是谁在翻十年前的案子。你不告诉我真相，我就算不去西配楼，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郑祁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警惕，还有点无奈。他看了钟丘很久，才说：“跟我来，这里不安全。”
钟丘跟着郑祁，穿过灌木丛，绕到了学校的后街，进了一家很偏僻的咖啡馆。
下午的咖啡馆里没什么人，郑祁找了个最里面的隔间，点了两杯咖啡，然后坐在了钟丘的对面。
“林野是我亲哥。”郑祁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钟丘顿了一下，他之前猜过他们的关系，可真的听到郑祁说出来，还是有点惊讶。
“我哥把我带大的。”郑祁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眼神有点放空，“他失踪的时候，警察说他他欠了钱，跑了，我可不信。”
他抬起头，看着钟丘，眼神里带着点红血丝：“我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不告而别，不可能丢下我一个人。”
钟丘沉默着，没有打断他。
“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查清楚，我哥到底去哪里了。”郑祁的声音很稳。
“从开学到现在，我几乎天天都泡在西配楼里，把那栋楼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都摸透了。”
钟丘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郑祁能在西配楼里神出鬼没。
那栋楼对别人来说，算是废弃的鬼楼，但他对那里的熟悉程度，比对自己的宿舍还要深。
“那些通道，都是你发现的？”钟丘问。
“嗯。”郑祁点了点头，“那栋楼是老楼，当年建的时候，留了很多通风管道和检修通道，还有很多废弃的夹层，别人不知道，我一点点找出来的。”
“上次在走廊里，我就是从杂物间的通道，钻进了楼梯间的夹层，从夹层跑到了走廊另一头，只用了两秒钟，对你来说，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图书馆里，还有我宿舍楼下，你也是这么做到的？”
“图书馆的书架之间，有缝隙，我从另一边绕过来，脚步轻一点，你听不到。”郑祁说，“你宿舍楼下，我只是在那里等了你很久，看着你出门而已。”
钟丘看着他，心里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原来所有的神出鬼没，都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而是他日复一日的熟悉，还有藏在骨子里的执念。
“那我宿舍里的纸条，也是你放的？”钟丘问。
郑祁点了点头，说：“我不想把你卷进来，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
“可现在已经卷进来了。”钟丘说，“我看到了林野的帖子，看到了他的照片，还拿到了他的东西。”
郑祁的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你拿到了什么？”
钟丘从包里，拿出了那个在西配楼杂物间里找到的相机包，放在了桌子上。相机包是黑色的，上面印着南华大学摄影社的logo，已经磨得发白了，是十年前的款式。
“我上次去西配楼的时候，在二楼的杂物间里找到的。”钟丘说，“应该是你哥的。”
郑祁的目光落在相机包上，瞬间就红了眼眶。他的手颤抖着，慢慢伸过去，轻轻抚摸着相机包上的logo，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贝。
“对，是他的。”郑祁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个包，是他拿了第一个摄影奖的时候，买的，宝贝得不得了，天天背着，走到哪带到哪。”
他慢慢打开相机包，里面的东西，和钟丘之前看到的一样，一个旧的胶卷相机，三卷没洗的胶卷，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还有半块印着卡通图案的橡皮。
郑祁拿起那块橡皮，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块橡皮，是我小学的时候，给他的。”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
“那时候我刚学画画，给他画了一幅画，他说画得不好，我就哭了，他就把这块橡皮一直带在身上，说要留着，改我画错的地方。”
钟丘坐在对面，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他终于明白，这个看起来冷冷的、总是神出鬼没的男生，心里藏着的，是找了哥哥十年的执念，是和哥哥相依为命的温柔。
郑祁平复了很久的情绪，才拿起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慢慢翻开。笔记本的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是林野的字，一笔一划，很有力。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林野的摄影笔记，写着拍照的参数，还有对光影的理解，偶尔会提到郑祁，说：
“今天小祁考了第一名，要给他买个新的书包”，“小祁想去游乐园，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带他去”。
翻到后面，内容慢慢变了。从2016年8月开始，笔记本里的内容，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8月12日，今天去西配楼拍素材，看到后勤处的人在拆消防设备，把铜管和灭火器都搬上了车，领头的是张诚，他们应该是偷偷卖了。”
“8月15日，我又去了，拍了照片，他们不仅拆了消防设备，还把楼里的电线、暖气片都拆了，甚至连新教学楼剩下的建材，都被他们偷偷拉出去卖了。”
“8月20日，我查了学校的公示，今年给西配楼拨了五十万的维修款，可西配楼根本没修，钱不知道去哪里了。我问了财务处的学长，他说这笔钱，被张诚划走了，去向不明。”
“8月25日，张诚找我了，让我把照片删了，给我钱，我没要。他威胁我，说我别多管闲事，不然没好果子吃。”
钟丘看着笔记本上的内容，心里一阵阵发凉。原来林野真的拍到了张诚挪用公款、偷卖学校物资的证据，而这些证据，很可能就是他失踪的原因。
郑祁的手越握越紧，指节都发白了，他咬着牙，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2016年9月15日写的，也就是他失踪的那天。
“9月15日，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拷在了硬盘里，藏在了西配楼地下室的0714号储物柜里。0714是小祁的生日，他应该能找到。”
“张诚今天又找我了，说要和我谈谈，我知道他没安好心，我已经把备份发给了李想，如果我今天没回来，就让小祁拿着证据，去举报他。我不能让他拿着学校的钱，拿着学生的钱，逍遥法外。”
“小祁，对不起，哥哥可能要食言了。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长大，要开心，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显然是匆匆忙忙写的。郑祁看着那行字，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笔记本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十年了，他找了哥哥十年，终于知道了哥哥当年的遭遇，终于看到了哥哥留给自己的话。
钟丘坐在对面，心里也堵得难受。他拍了拍郑祁的肩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郑祁才平复了情绪，他擦了擦眼泪，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钟丘，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哥的证据，在西配楼的地下室里。”他说，“我们必须找到它，把张诚那个混蛋，绳之以法。”钟丘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好，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