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狭路逢旧影

庆功宴那晚之后，沈未晞在公寓里躺了整整两天。
手机调了静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就这么蜷缩在黑暗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独自舔舐伤口。
周慕言每天都来敲门，她没开。最后是助理林薇拿着备用钥匙进来，才强行把她从床上拖起来。
“沈总，您不能再这样了。”
林薇一边给她倒温水，一边叹气，“城南那块地皮的初步设计汇报会就在明天，对方点名要您亲自去。”
沈未晞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
“未晞”品牌走到今天不容易，几百号员工指着她吃饭，父亲在国外疗养的费用也需要她支撑。
陆烬可以让她一次，但她不能让自己永远活在“被让”的阴影里。
周三晚上十点半，沈未晞终于走出公寓。
她要去公司取明天汇报会的材料——白天因为一场紧急会议耽误了，只能现在去加班。
深秋的夜风很冷，她裹紧风衣，快步走向地下车库。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她的车位在最里面的角落。走到一半时，沈未晞忽然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不是普通的香烟，而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混杂着薄荷和某种刺鼻的化学气味。
沈未晞的心跳莫名加快。
她环顾四周，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惨白的应急灯亮着。远处出口处的保安亭里，值班的保安正低头玩手机。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她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沈未晞的背脊瞬间绷紧。
她没有回头，只是猛地拉开车门，想要坐进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砰地一声按住了车门。力道很大，震得沈未晞虎口发麻。
“沈小姐，这么晚了还加班啊？”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
沈未晞缓缓转过身。
三个男人呈半圆形围着她。
都穿着深色的运动装，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股刺鼻的烟味，就是从他们身上传来的。
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脖子上有道狰狞的疤。他上下打量着沈未晞，目光像毒蛇一样黏腻：“听说沈小姐最近风头正劲，拿下了政府的大项目？”
沈未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挺直背脊，声音尽可能平稳：“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疤脸男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就是想跟沈小姐借点东西。”
“借钱的话，可以直接去银行。”
沈未晞说，同时余光在飞快地扫视周围,最近的紧急报警按钮在二十米外的柱子上，跑过去至少需要五秒钟。
太远了。
“不是钱。”疤脸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是想借沈小姐手里的那块地皮的竞标底价。”
沈未晞的心沉了下去。
城南那块地皮，是云城未来三年重点开发区域的核心地块。
“未晞”品牌如果能拿下，就能在那里建设全新的总部大楼和设计中心。
竞标会就在下周。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未晞一边说，一边悄悄将手伸进风衣口袋——她的手机在里面，只要按下紧急呼叫键。
“别动！”另一个矮个子男人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沈未晞痛得闷哼一声。
“沈小姐，我们不想为难你。”疤脸男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你说出底价，我们马上就走。不然……”
他伸手，粗糙的手指划过沈未晞的脸颊：“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是划花了，多可惜。”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未晞。
但她咬紧牙关，不肯示弱：“你们敢动我，沈家和陆家都不会放过你们。”
她故意提起陆家。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陆家？”疤脸男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说陆烬？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有空管你？”
沈未晞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叫自身难保？
没等她细想，疤脸男已经失去了耐心：“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二，把她带走！”
矮个子男人用力拽住沈未晞的手臂，就要往旁边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上拖。
沈未晞拼尽全力挣扎，高跟鞋狠狠踢在对方小腿上。
“妈的！”矮个子男人吃痛，扬起手就要打她。
沈未晞闭上眼睛。
可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男人痛苦的惨叫。
沈未晞睁开眼。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承重柱后闪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她甚至没看清那人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拳脚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三秒钟。
也许更短。
三个男人已经全部倒地，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
那道黑影转过身来。
车库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凌厉的轮廓——眉骨那道疤，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陆烬。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肩上还挎着一个看不出材质的背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硝烟气。
沈未晞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陆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没事后，才转身走向那个疤脸男。
疤脸男正挣扎着想爬起来，陆烬一脚踩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让那人瞬间动弹不得。
“谁派你们来的？”陆烬的声音很冷，比车库里的温度还低。
疤脸男咬着牙不说话。
陆烬蹲下身，从战术靴侧边抽出一把军刀——不是普通的刀，刀身很短，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他用刀尖挑起疤脸男的下巴：“我只问一次。”
疤脸男的瞳孔剧烈收缩，显然认出了这把刀的来历。
“……是、是周老板。”他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周慕言周老板……让我们来的。”
沈未晞如遭雷击。
周慕言？
怎么可能？
陆烬的眼神更冷了。
他收起刀，站起身，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动作很快，但沈未晞还是瞥见了屏幕上的内容——只有三个字：“处理掉。”
她的背脊一阵发凉。
处理好一切，陆烬才转身走向沈未晞。
他的嘴角有一丝血迹，不知道是刚才打斗时沾上的，还是他自己受了伤。
沈未晞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如擂鼓。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想问周慕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尖锐质问：
“陆烬！谁要你多管闲事？！”
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带着失控的颤抖。
陆烬的脚步顿住了。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车库的灯光从他身后打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荒野里的狼。
沈未晞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可愤怒和委屈让她口不择言：
“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八年前没关系，现在更没关系！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陆烬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沈未晞。”
连名带姓，一字一顿。
沈未晞的心脏狠狠一缩。
“你的事，”陆烬看着她，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永远是我的事。”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沈未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车库入口处传来了警笛声。
红蓝警灯的光扫过墙壁，越来越近。
陆烬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他伸手，轻轻握住沈未晞的手腕——刚才被那个矮个子男人抓过的地方，已经淤青了一大片。
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却滚烫。
“警察来了。”他说，声音放轻了些，“去做笔录。别说见过我。”
沈未晞愣愣地看着他：“你……”
“我还有事。”陆烬松开手，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来车库。如果非要来，让保安陪着你。”
说完，他快步走向车库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沈未晞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警车停在她面前，几个警察下车。
“沈小姐？是你报的警吗？”一个年轻的警官问。
沈未晞回过神，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一个朋友。”
她下意识地隐瞒了陆烬的存在。
警察开始勘查现场，给那三个男人戴上手铐。沈未晞被请到一边做笔录，她机械地回答着问题，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周慕言。
陆烬。
那三个男人。
还有那句“你的事，永远是我的事”。
一切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一点。
警察说那三个男人已经被带回局里，会深入调查背后的指使者。他们派了女警送沈未晞回家，还叮嘱她这几天注意安全。
回到公寓，沈未晞瘫坐在沙发上。
她拿出手机，盯着周慕言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如果真是他
她不敢想。
窗外夜色深沉。
沈未晞起身走到阳台，望着城市的夜景。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街对面——
那棵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车身的轮廓，和那天雨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就坐在那里。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她。
沈未晞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酸涩难忍。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因为怕黑不敢一个人睡，陆烬就在她房门外打地铺。她说：“哥哥，你回去睡吧。”
陆烬在门外答：“我在这儿。你安心睡。”
后来她睡着了，醒来时发现陆烬还坐在门外，背靠着墙，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根木棍——他说，如果有坏人来了，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那时候她觉得，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哥哥走了，她就学会了一个人面对所有黑暗。
沈未晞缓缓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陆烬。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八年前的离开，今天的守护，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我要信你吗？
我敢信你吗？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街对面的越野车里，陆烬看着十六楼阳台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站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挣扎。
最终，她转身回了屋，阳台的灯熄灭了。
陆烬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刚才打斗时牵动了旧伤，绷带下又开始渗血。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刚收到的加密情报。
情报显示，周慕言的公司近期和境外几个可疑账户有频繁的资金往来。而今天车库那三个人，确实是他雇的——不是为了要竞标底价，而是想制造一场“英雄救美”，加深沈未晞对他的依赖。
很拙劣的手段。
却很有效。
如果今天陆烬没有及时赶到。
他不敢想后果。
手机震动，是陆燃发来的消息：“哥，那三个人已经处理了。周慕言那边也警告过了，他暂时应该不敢再动。”
陆烬回复：“继续盯着。”
放下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十六楼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
然后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未晞。
再等等。
等我扫清所有障碍。
等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