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高烧困心牢

车库事件后的第三天，沈未晞终于撑不住了。
城南地皮的竞标汇报会，她强打着精神参加，凭借完美的方案和出色的临场发挥，再次拿下了项目。
可散会后一回到办公室，她就觉得天旋地转，额头烫得吓人。
助理林薇摸到她额头时吓了一跳：“沈总，您发烧了！”
沈未晞摆摆手想说话，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最后只听见林薇焦急的呼喊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公寓的床上。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里，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正弯腰在床头柜前摆弄着什么。
是周慕言吗？
沈未晞迷迷糊糊地想，想要开口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灯光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眉骨那道疤，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陆烬。
沈未晞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要坐起来，可浑身软绵绵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烬快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心蹙得更紧：“还在烧。”
他的手指很凉，触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
沈未晞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她听见陆烬起身，脚步声远去，很快又回来。然后，一条冰凉的毛巾轻轻敷在她额头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喝水。”
陆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带着沙哑的疲惫。
沈未晞没有动。
她感觉到一只手臂小心地托起她的肩膀，将她半抱起来。接着，一个玻璃杯递到唇边，温水顺着杯沿流进口中。
她下意识地吞咽。
可喉咙太痛了，每咽一口都像刀割。
“慢点。”陆烬低声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杯水喝完，他又扶她躺下，重新换了一条毛巾沈未晞睁开眼，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后颈的发茬很短，有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在昏沉中想起，很多年前她生病时，陆烬也是这样照顾她。
那时候他还不会做饭，就跑去隔壁邻居家学煮粥。
第一次煮糊了，他倒掉重来，守在灶台前一整夜，直到煮出一碗像样的白粥。
后来她退烧了，他却因为熬夜照顾她，自己感冒了。
“哥……”沈未晞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冷……”
陆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人。
沈未晞闭着眼睛，眉头紧蹙，脸颊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可还是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陆烬的心狠狠一揪。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不是躺在她身边，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冷风。
然后，他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沈未晞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就本能地往热源靠近，整个人蜷缩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陆烬的身体也僵住了。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喉结滚动，手臂慢慢收紧，将她完全拥住。
沈未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在昏沉中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冷冽的松木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还有陆烬身上特有的、属于阳光和汗水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想起很多个安全的夜晚，想起那个会为她守夜的少年，想起那些被好好保护着的时光。
“哥……”她又呢喃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别走……”
陆烬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未晞，哥哥在。”
顿了顿，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承诺：
“这次，死也不走了。”
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她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
陆烬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她发间。
空气里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他沉重的心跳。
凌晨四点，沈未晞的烧终于退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陆烬怀里。
他的手臂还环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睡——他抱她的姿势太僵硬了，像是怕碰碎她，又像是怕她离开。
沈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轻轻动了动，想要挣脱。
陆烬的手臂立刻收紧：“别动。”
他的声音很清醒，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沈未晞僵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床头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许久，沈未晞才低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林薇给我打的电话。”陆烬说，“她说你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我。”
沈未晞怔住了。
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确实是陆烬。
八年前设置的，后来一直没改。不是不想改，是每次想改的时候，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抗拒。
像是改了，就真的把过去的最后一点联系也切断了。
“周慕言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陆烬沉默了片刻：“他打过电话，我说你睡了。”
沈未晞没有再问。
她想起车库事件，想起那三个男人说是周慕言指使的。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也怕听到陆烬说“是”。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沈未晞感觉到陆烬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他的体温很高，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
她忽然想起，他心口还有伤。
“你的伤……”她下意识地开口。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可陆烬已经回答了：“没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快好了。”
沈未晞没有再说话。
她就这么被他抱着，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想哭。
八年了。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可身体还记得。
记得这个怀抱的温度，记得这双手臂的力度，记得这个胸膛曾是她最安心的港湾。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痕。
陆烬终于松开手，坐起身。
沈未晞也跟着坐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再睡会儿。”陆烬说，“我去做早餐。”
“不用。”沈未晞的声音很轻，“你回去吧。”
陆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你在赶我走？”
沈未晞抬起头，强迫自己与他对视：“陆烬，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什么？”陆烬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是我妹妹，妹妹生病了，哥哥照顾一夜，有问题吗？”
“妹妹”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未晞心里。
她笑了，笑容很苍白：“陆烬，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是兄妹吗？”
陆烬沉默。
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阴影渐渐褪去。
沈未晞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紧抿的唇线，下颌绷紧的弧度，还有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八年前你走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我这个妹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现在又何必……”
话没说完，陆烬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却不是弄疼她的那种大。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未晞。”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痛楚，“八年前的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全部。但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不要你。”
沈未晞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
“那你告诉我，”她哽咽着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消失？为什么这八年音讯全无？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回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陆烬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太沉重，他不能现在告诉她。
至少，不能在周慕言的事情还没解决之前告诉她。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低声说，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沈未晞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
她想要相信他。
可是八年的伤害太深了，她怕了。
怕再一次被抛弃，怕再一次被丢在黑暗里。
“你走吧。”她抽回手，别过脸，“我不想看见你。”
陆烬僵在原地。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
“早餐在厨房。”他说，声音很轻，“记得吃。”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沈未晞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浸湿了睡衣的袖子，可她哭不出声音。
陆烬走出公寓大楼时，天已经全亮了。
秋日的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他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不是旧伤，是别的什么东西。
手机震动，是陆燃发来的消息：“哥，周慕言今天早上去了城南的一家私人会所，见了几个可疑的人。我已经让人跟上去了。”
陆烬回复：“盯紧。”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望着十六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在哭。
就像八年前那个雨夜，她发现他留下的字条时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那时候他躲在街对面的巷子里，听着她的哭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出血。
他多想冲回去，告诉她一切。
可他不能。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黑暗，只能一个人扛。
陆烬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的寒光。
未晞。
再等等。
等我为你扫清所有障碍。
等我有资格重新站在你面前。
到那时，你要打我骂我恨我，我都认。
只要你还肯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