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尘落张村
豫西群山连绵,张村嵌在山坳里,终年被雾气裹着。
村里没人说得清张野是哪年来的。只记得一个寒冬清晨,有人在老槐树根下捡着个襁褓婴儿,不哭不闹,睁着双黑亮的眼。村里大半人家都叫他“野娃儿”,这孩子也不在意,竟索性自己取了“野”作名,随村姓,便唤了张野。
他无家无业,栖身在村口废弃的土地庙。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夏天与野狗争食,冬天靠干草御寒。村里人待他不算坏,却也始终隔着一层——他是外来的,无根无凭,像一阵风、一粒尘,落在哪算哪。
张野性子静,不惹事,也不亲近谁。帮人挑水劈柴、放牛看田,换一口饱饭。他话少,眼神却亮,看人时直愣愣的,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白日在村里打转,夜里便独自进山,摸爬滚打久了,山路比猎户还熟,耳聪目明,身手也比寻常少年矫健。
他从不多想身世,只想着活下去。
直到十六岁这年暮春,山雨欲来,风先乱了。
一伙持刀强人闯入黑风山一带,劫村掠户,下手狠辣。消息传到张村,人人自危,白日闭户,夜不点灯。
张野依旧守着他的破庙。他无财无物,本不必怕,可那天黄昏,一个青衫老者踉跄着跌进张村,浑身是血,背上断剑,气息奄奄。
村民吓得闭门不出。
唯有张野站在老槐树下,静静看着。
老者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向他,声音细若游丝:“孩子……帮我……藏起来……”
马蹄声已在山道轰鸣。
张野没多想,上前架起老者,一步一步挪进土地庙,将人藏在最深的草堆里,又用断梁、破席仔细掩住。他自己则坐在庙门口,像往常一样缩成一团,仿佛只是在晒太阳。
强人很快闯入,刀光刺眼。为首刀疤脸盯着他:“可见过一个受伤老头?”
张野垂着眼,声音平淡:“我就睡在这,没人来。”
他神色自然,一身破烂,看上去毫无威胁。强人扫了一圈破庙,见无异常,又听得远处似有官差动静,骂了几句,匆匆离去。
等人走远,张野才起身,拨开草堆。老者昏死过去,脉搏微弱。他连夜摸去村东王婆婆家,求来止血草药,笨拙又仔细地为老者包扎伤口。
夜半,老者悠悠转醒。
他看着眼前破衣烂衫的少年,沉默许久,从怀中摸出一卷染血的绢册,轻轻放在张野手里。
“我姓苏,江湖人……这本《同尘诀》,是我一生所修,却也只是一知半解。你救我一命,无以为报,它便归你,领悟多少,看你缘分。”
苏老者咳了几声,血沫沾在唇角,继续说道:“此诀不追求惊天动地,只求与尘同俗,藏拙于众,于平凡中养劲,于静默里发力。最适合你这样,不想引人注目,却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
张野捏着那卷绢册,指尖微烫。
他不知道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武功。
但他知道,从老者踏入张村的那一刻起,他这粒落在张村十几年的尘埃,终于要被风吹起来,飘向山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