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影中一击
三更刚过,山下骤然爆起一声尖啸。
那啸声尖锐刺耳,冲破夜色,直上云霄。紧接着,便是喊杀声、金铁交鸣之声、兵器碰撞之声、以及青云弟子示警的号角声,如同潮水一般,轰然漫上山头。
大战,终于开始。
张野依旧坐在小屋之内,一动不动。
声音隔着层层竹林与山道,依旧清晰刺耳。他能听出前殿山门处的激战何等惨烈,能听出青云弟子的呼喝与惨叫,能听出对方攻势何等猛烈。
血衣楼的阴狠,黑风寨的凶悍,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云虚道长的声音偶尔响起,沉稳肃穆,压住阵脚。林青玄的叱喝穿插其间,指挥弟子固守关口。剑气破空之声连绵不绝,掌风轰鸣震得山林微微颤动。
张野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望向窗外夜色。
他没有起身,没有拔剑,没有冲向前方。
他记得自己的位置——后山,守稚童与伤卒。
前方是青云宗弟子的战场,是云虚道长与林青玄的责任。他若贸然闯入,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因为身份不明、衣着不同,被慌乱之中的弟子误伤,更可能暴露自己,引来对方高手的重点盯防。
他依旧静坐,只是《同尘诀》已悄然运转至极致。
周身气机尽数收敛,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块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石头。小屋内外的一切动静,都在他的感知之中:竹林的摆动、虫豸的惊起、远处奔逃的脚步声、以及越来越近的混乱气息。
战事,显然对青云宗不利。
对方早有预谋,两路夹击,攻势如潮。青云宗虽拼死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关口一道道被突破,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从山门蔓延至前殿、中院。
偶尔有受伤的弟子踉跄着逃往后山,呻吟之声微弱,却让人心头发紧。
张野依旧不动。
他在等一个信号——一个云虚道长与林青玄早已约定好的信号。
若前殿彻底失守,大势已去,便会有三声短哨传来,示意他立刻带稚童与伤卒撤离。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色越来越浓,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忽然,前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哼,中气十足,却带着一丝不稳。
是云虚道长。
张野眼神微凝。
云虚道长乃是青云宗第一高手,连他都受了伤,可见对方出手之人,正是血衣楼楼主血无影。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长笑划破夜空,阴鸷狠辣。
“云虚老道,你已败矣!交出《同尘诀》,我留你全尸!”
血无影的声音,带着刺骨的杀意。
青云弟子的抵抗,明显弱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同血色鬼魅,冲破殿宇竹林,直扑后山而来。那人一身红衣,身形飘忽,掌风带着腥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正是血无影。
他竟不顾前方残余弟子,直奔后山而来。
显然,他早已得知,青云宗的稚童与老弱都安置在此。
他要斩草除根,更要逼出《同尘诀》的传人。
几名守护后山的青云弟子立刻上前阻拦,却被血无影随手两掌拍出,胸口瞬间凹陷,吐血倒地,再无气息。
稚童们吓得瑟瑟发抖,缩在屋中不敢出声。
伤卒们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
血无影红衣飘飘,立在竹林空地之上,目光阴鸷,扫过四周,冷笑出声:“苏老鬼的传人,给我滚出来!你以为躲在后山,便能苟活吗?今日,青云宗上下,鸡犬不留!”
他气机全开,阴毒的内力四散开来,压得竹林弯颤,空气仿佛凝固。
稚童与伤卒,已在生死一线。
张野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没有大喝,没有冲出,没有拔剑。
只是缓缓站起身,如同从沉睡中醒来一般,脚步轻缓,一步一步,从屋中走出。
他依旧是那身破旧布衣,面色平静,眼神淡然,既无怒色,也无惧色,更无半分高手锋芒。就像一个被吵醒的普通少年,茫然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血无影目光一凝,落在张野身上。
初看之时,他甚至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杂役弟子,毫不起眼。可仔细一感应,却发现这少年周身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外泻的内力,没有半分凌厉的气机,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凡人。
可越是如此,血无影心中越是警惕。
“你就是苏老鬼的传人?”血无影冷声道。
张野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同尘诀》在哪里?”血无影步步紧逼,阴毒气机死死锁住张野,“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张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不高不低:“你不配。”
三个字,轻如竹叶,却让血无影勃然大怒。
他纵横江湖多年,杀人无数,何曾被一个无名少年如此轻视?
“找死!”
血无影怒喝一声,不再废话,身形一闪,血色掌风直拍张野胸口。这一掌阴毒至极,内含摧心裂脉之力,一旦击中,张野瞬间便会五脏俱裂。
掌风未至,腥气已扑面而来。
张野依旧不动如山。
就在掌风即将触碰到他衣衫的刹那——
他终于动了。
没有华丽身法,没有精妙剑招,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脚下轻轻一滑,身形如同风中落叶,向旁侧飘出半尺,恰好避开这必杀一掌。
血无影一掌拍空,地面瞬间裂开一道细纹,青石迸碎。
他心中一惊。
这少年的身法,诡异到了极点,无声无息,无迹可寻,完全不似任何江湖门派的路数。
“有点门道。”血无影冷笑,“可惜,在我面前,依旧是蝼蚁!”
他再次出手,掌影重重,血色漫天,将张野四周退路尽数封死。血影掌施展到极致,虚实难辨,招招都是致命杀招。
旁人面对这般攻势,早已慌乱失措。
张野却依旧平静,在掌影缝隙之中从容游走,步伐轻、滑、稳、准,每一次避让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寸。血无影的掌风再猛再狠,却始终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同尘之道,不与强敌争锋芒。
先立于不败,再寻制敌之机。
血无影越打越惊,越打越怒。
他一身武功傲视一方,却连一个少年的衣角都碰不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怒火一起,招式便乱。气机一浮,破绽便生。
张野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血无影一掌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他脚步骤然一凝,不再避让。
右手缓缓抬起,依旧没有任何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指轻点。
指尖落在血无影肋下大穴。
无声无息。
“呃——!”
血无影浑身一僵,体内真气瞬间逆流,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形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挣扎数次,却再也站不起来。
一招,制敌。
竹林重归寂静。
那些缩在屋中的稚童、伤卒,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布衣少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野缓缓收回手指,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有赶尽杀绝,没有上前补刀。不滥杀,不嗜杀。首恶已制,足矣。
远处,林青玄带着几名弟子匆匆赶来,看到倒地的血无影,再看向张野,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感激。
“张兄弟……”
张野淡淡开口:“前殿如何?”
“周虎已被宗主牵制,匪众群龙无首,正在溃散。”林青玄声音颤抖,“若不是你……”
“不必多说。”张野轻轻打断,“孩子们没事,便好。”
他转身,缓缓走回自己的小屋,留下一个安静而不起眼的背影。
剑光未耀,锋芒未露。
一粒微尘,却在最关键之时,以最无人知晓的方式,定住了整座青云山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