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完成最后的心愿：看雪

回到苏家老宅的日子过得平静又仓促，秋末的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庭院，桂花的残香渐渐被清冽的冷空气取代。
苏清和的精神时好时坏，大多时候只能靠在床头或躺椅上，说话久了便会喘促，却总爱让沈屹扶着她，在院子里看夕阳把天际染成橘红，看苏父修剪枯枝，看苏母晾晒晒干的花瓣。
沈屹按她的喜好，把房间窗户换成了落地窗，每日午后都会抱着她坐在窗边，裹着厚厚的羊绒毯，给她读从前没看完的诗集。
苏母把晒干的桂花收起来，做成软糯的桂花糕、酿成果酒，小心翼翼存着，怕女儿想吃时没有。苏父找工匠在庭院搭了小小的暖棚，搬了张软榻进去，即便天气转冷，也能让清和在里面晒到暖融融的太阳。
进入深冬，天气预报开始频繁提及降雪，电视里的气象主播说着“今冬首场大雪即将抵达”，苏清和靠在沈屹怀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阿屹，你还记得三年前的雪吗？”
沈屹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指尖轻轻抚过她颈间的红豆吊坠，那触感温润依旧：“记得，在校园的红豆树下，你说雪落在红豆上，像嵌了碎钻。”
“嗯。”苏清和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怀念，“那天你把围巾解下来给我裹着，自己冻得耳朵通红，还硬说不冷。”
那些温暖的回忆像细碎的光，短暂照亮了病痛笼罩的日子。苏清和沉默了许久，呼吸渐渐平稳，才又轻声说：“我想看看雪，想和你一起，在雪地里走走，就像三年前那样。”
沈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酸涩蔓延开来。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心愿，对如今的清和来说有多艰难，可他舍不得拒绝，更舍不得让她带着遗憾。
“好。”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声音尽量放得温和，“等雪下来了，我们就去院子里走，我陪着你，慢慢走。”
苏清和的眼睛亮了亮，像蒙尘的星星被擦拭过，她抬手摸着沈屹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不用走太远，就在院子里看看就好，我想再看看雪落在桂花树上的样子。”
“都听你的。”沈屹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唇瓣触到的皮肤薄而微凉。
从那天起，沈屹便开始为这场雪做准备。
他让陈舟买来最厚实的防风羽绒服、加绒的靴子和暖手宝，甚至找工匠定制了轻便的小推车，铺着厚厚的软垫，万一清和走不动了，就能推着她赏雪。
苏母熬了驱寒的姜枣茶，装在保温壶里，随时能温热了给女儿喝。苏父把庭院的石板路清理干净，又在两旁装了扶手，怕积雪结冰滑倒。
日子在忐忑的期盼中一天天过去，天空始终灰蒙蒙的，雪却迟迟没有落下。
苏清和的精神越来越差，有时会一整天昏昏沉沉睡着，醒来后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沈屹的手，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食欲越来越差，苏母精心炖的滋补汤，往往只喝两口便摇头，身形也愈发单薄，穿再厚的衣服也显得空荡荡的。
沈屹的心越来越沉，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天空，祈祷雪能早点落下，祈祷时间能走得慢些。他怕这场雪来得太晚，怕清和等不到。
这天清晨，沈屹被窗外的光亮惊醒，下意识看向窗外，瞬间愣住了。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像撕碎的棉絮，覆盖了屋顶、庭院和远处的树梢，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洁白，安静得只剩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他几乎立刻起身，动作轻柔得不敢惊醒身边的清和，却见她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眼神里满是惊喜，连呼吸都轻快了些。
“下雪了，阿屹，下雪了。”苏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难掩兴奋。
“嗯，下雪了。”沈屹的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们现在就出去看看好不好？”
苏清和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沈屹小心翼翼帮她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把暖手宝塞进她手里，又在她脚上套了两双袜子，才轻轻抱起她下床。她窝在他怀里，手臂软软地圈着他的脖子。
苏父苏母早已醒了，正在院子里清理积雪，看到两人出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
苏母快步上前，替清和拢了拢围巾，指尖带着暖意：“慢点，外面冷，别冻着了。”
沈屹抱着清和走进庭院，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他沿着清理干净的石板路慢慢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簸到怀里的人。苏清和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着漫天飞雪，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纯粹的笑容，像个得到心爱礼物的孩子，眼角的泪痣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清晰。
“你看，雪落在桂花树上了。”苏清和伸出手，雪花落在她的掌心，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和三年前一样，真好看。”
“是啊，一样好看。”沈屹低头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又酸又暖，恨不得把这一刻永远定格。
苏父苏母站在门口，看着雪中相拥的两人，眼眶都红了。
苏母悄悄抹着眼泪，苏父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满是心疼与不舍。
沈屹抱着清和在庭院里慢慢走了半圈，雪越下越大，落在身上渐渐堆积起来。
清和的脸颊被冻得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沈屹连忙抱着她往暖棚里走：“累了吧？我们去暖棚里歇会儿，喝点姜枣茶。”
暖棚里暖意融融，沈屹把清和放在软榻上，替她裹好毯子，苏母连忙端来温热的姜枣茶，递到她嘴边。清和喝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肠胃，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靠在沈屹怀里，看着棚外飘落的雪花，轻声说：“阿屹，我真开心，还能再看到这么美的雪。”
“以后每年下雪，我都陪你看。”沈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苏清和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还有淡淡的疲惫：“能看到这一场，我就很满足了。”她抬手摸着颈间的红豆吊坠，指尖轻轻摩挲着，“谢谢你，阿屹，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么多日子，谢谢你帮我实现这个心愿。”
沈屹紧紧抱着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瞬间融化。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浅，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苏清和靠在他的怀里，渐渐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睡着了一般。
雪花依旧在窗外飘落，温柔地覆盖着这个小院，覆盖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沈屹抱着她，坐在暖棚里，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时间啊，请你走得慢些，再慢些，让我多陪她一会儿，再多陪她一会儿。
苏父苏母没有进来打扰，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暖棚里的两人，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刚刚好，却也带着让人难以承受的沉重，它圆了清和最后的心愿，也让离别的脚步，悄悄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