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苏绣的秘密
那天傍晚,苏绣来了。
温岚正在堂屋里整理下井要带的东西——手电筒、电池、绳子、打火机、食物、水、一把从厨房拿的菜刀。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背包里,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沈婆婆在旁边看着,不时递上一件她可能忘了的东西。
小寂坐在火盆边,抱着白猫,安静得像一幅画。
门被敲响了。
不是浮生阁的大门,是后院的偏门。
敲门声很轻,很急,像是一个怕被人发现的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求救。
沈婆婆看了温岚一眼,拿起桌上的油灯,走向后院。温岚跟在她身后。
门开了。
苏绣站在门外,浑身是雪。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发紫,不知道在雪里站了多久。
“苏绣?”沈婆婆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
苏绣没有回答。她推开沈婆婆,冲进院子,看到温岚的那一刻,她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上。
“求求你,”她说,“求求你救救我。”
温岚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绣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哭的,哪些是化的。
“他们知道你要下去了,”她说,“他们不会让你活着出来的。”
“他们是谁?”温岚问。
苏绣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说,”她说,“我全都说。”
温岚把苏绣扶进堂屋里,让她坐在火盆旁边。
沈婆婆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苏绣双手捧着杯子,杯里的水晃个不停,洒了一些在手上,她似乎感觉不到烫。
小寂从火盆边挪开,给苏绣让出位置,但没有离开。
她坐在苏绣旁边,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岚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冰冷的、早已知道一切的平静。
苏绣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开始说话。
“我不是雪桥镇的人。”
她说,“我是三十年前嫁过来的。我丈夫叫苏德厚,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我嫁过来之前,不知道这个镇子的事。嫁过来之后,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听寂桥的秘密。”
苏绣的声音低了下去,“知道每年冬天,桥下都会有哭声。知道那不是鬼,是人。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被关进去的。”
“你丈夫参与了?”温岚问。
苏绣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没有亲手关过任何人,”她说,“但他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
他知道是谁把那些女人推进井里的,他知道钥匙在谁手里,他知道暗河的每一条岔道。他知道,但他没有说。他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
“因为害怕。”苏绣说,“也因为他收了东西。”
“什么东西?”
苏绣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钱。”
她说,“每年冬天,镇上的几个老人会凑一笔钱,分给那些知道秘密但愿意保持沉默的人。
我丈夫拿了三十年的钱。他告诉我,这不是卖命钱,这是封口费。
拿了钱,就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不只是丢钱的问题了。”
“会丢命。”温岚说。
苏绣点了点头。
“你丈夫死了之后呢?”沈婆婆问。
“他把钥匙留给了我。”苏绣说,“他说,这把钥匙是他的命。
如果他死了,钥匙就传给我。如果我死了,钥匙就传给下一个。钥匙不能断,因为秘密不能开。”
“但你刚才把钥匙给了我。”温岚说。
苏绣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受够了。”
她说,“我受够了每天晚上听到桥下的哭声,受够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受够了在这个镇子上活了三十年,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
“我丈夫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不是拿了那些钱,是没有下去救那些人。’他说,‘如果你有机会,替我把这件事做了。’”
苏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温岚。
“这是我知道的所有名字。”她说。
温岚打开那张纸。
纸上的字写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温岚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每看一行,心跳就快一拍。
纸上写着:
参与献祭的人名单(三代以内):
· 沈德茂(已故)——沈怀远之父,沈婆婆之公公。主持最后一次桥修,定下“三把钥匙”之规。
· 沈怀远(失踪)——沈婆婆之丈夫,温岚之外公。曾试图打开暗河,后失踪。据传被同谋者推入暗河。
· 陈永年(已故)——老镇长,主持献祭仪式四十年。
· 陈志远(现任)——老镇长之子,现任镇支书,继续主持献祭。
· 周德彪(已故)——老祭司,负责“选人”。
· 周建国(现任)——老祭司之子,现任镇卫生院院长,负责“处理”。
· 苏德厚(已故)——苏绣之丈夫,供销社会计,负责“封口”。
· 李大海(阿海)——老渔夫,第三把钥匙持有者,负责“看守”。
温岚的手指在“沈怀远”三个字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婆婆。
沈婆婆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温岚手里的那张纸。
“沈怀远,”温岚念出这个名字,“您的丈夫。我的外公。他的名字在参与者的名单上。”
沈婆婆没有说话。
“他不是受害者,”温岚说,“他是参与者。他失踪不是因为被人推进了暗河,而是因为——”
“因为他害怕了。”
苏绣接过话,“他查到了真相,发现自己的父亲是主谋之一。
他想把那些女人救出来,但他发现,如果他把秘密说出去,他自己的父亲就会被抓,他的家族就会被毁。他犹豫了。”
“他去找了老镇长陈永年,说他不查了,让他把那些女人放出来,他保证不说出去。陈永年说,放不出来了。
钥匙已经分了三个人,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而且那些女人在下面待了太久,已经不适合上来了。”
“不适合上来是什么意思?”温岚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绣低下头。
“她们疯了。”
她说,“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不见光,不见人,不说话,很多人已经不会说话了。陈永年说,就算把她们放出来,她们也活不了多久。
与其让她们上来受苦,不如让她们在下面安安岚岚地死。”
“这是借口。”温岚说。
“我知道。”
苏绣说,“沈怀远也知道。但他没有办法。他没有钥匙,没有帮手,没有权力。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选择了消失?”沈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绣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不是消失的,”她说,“他是被消失的。”
“那天晚上,”苏绣说,“沈怀远去了听寂桥。他不是要下去,他是要等人。
他约了老镇长陈永年,说要最后谈一次。如果陈永年不同意放人,他就要把秘密说出去。”
“陈永年去了吗?”
“去了。”苏绣说,“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两个人——周德彪和苏德厚。我丈夫。”
温岚攥紧了拳头。
“他们谈了很久。沈怀远坚持要放人,陈永年不同意。最后沈怀远说,那我只好报警了。
陈永年说,你报吧。但你要想清楚,报警之后,你父亲也会被抓。你们沈家三代人的名声,就毁在你手里了。”
“沈怀远犹豫了。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周德彪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掉进了暗河里。”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
沈婆婆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剧烈地颤抖着,像两根被风吹动的枯枝。
“我丈夫回来之后,”苏绣的声音在发抖,“吐了一整夜。他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全告诉了我。
他说,‘苏德厚,我们杀人了。’我丈夫说,‘没有,我们没有杀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沈德茂说,‘不对,是我们推的。
我们三个人,一起推的。’”
“我丈夫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苏绣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沈怀远,梦到他从桥上掉下去,梦到他在水里挣扎,梦到他伸出手来,够不到岸。”
“他病了十年,最后死在病床上。死之前,他把钥匙给了我,让我替他把这件事做了。”
苏绣抬起头,看着温岚。
“我不是好人,”她说,“我拿了三十年的封口费,我沉默了三十年,我每天晚上听着桥下的哭声装作睡着了。但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害怕。”
“现在我不怕了。”苏绣说,“因为如果我再不说,就没有人说了。”
温岚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看着苏绣,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
苏绣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我只是在还债。”
温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和冰和某种更深处的、说不清的气味。
远处的听寂桥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等待了几十年的巨人。
她转过身,看着沈婆婆。
“您知道吗?”她问。
沈婆婆睁开眼睛,看着她。
“知道什么?”
“知道我外公是参与者。”
沈婆婆沉默了很久。
“猜过。”她说,“但不敢确认。”
“现在确认了。”
“现在确认了。”
温岚走到沈婆婆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您恨他吗?”
沈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爱了他一辈子,也恨了他一辈子。我不知道哪个更多一些。”
温岚握住了她的手。
“这不重要了。”她说,“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在暗河的某个地方。和我母亲在一起。”
沈婆婆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绣说的。”温岚说,“他说他掉进了暗河里。掉进去,不代表死了。暗河里有水,有鱼,有石壁上的水。我母亲能在下面活二十三年,他也可能。”
“您想见他吗?”温岚问。
沈婆婆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她说,“想了三十年。”
“那我们就下去。”温岚说,“把他带上来。把我母亲带上来。把所有人带上来。”
她站起身,看着苏绣。
“你会帮我们吗?”
苏绣点了点头。
“我会。”她说,“我会守在井口。如果有人来,我会拦住他们。”
温岚又看着小寂。
女孩从火盆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凉,但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你会带路吗?”温岚问。
小寂点了点头。
温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窗外那座被雪覆盖的听寂桥。
明天。
明天,她下去。
把母亲带上来。
把外公带上来。
把所有人都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