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流浪画家的画
温岚和小寂刚走到井底,就听到了上面的声音。
不是沈婆婆的脚步声,不是苏绣的说话声,而是一个陌生的、低沉的、像是被压着嗓子发出的声音。
温岚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小圈灰白色的光。
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井口上方走动。
她把手电筒关掉,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更清楚了。
是一个男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沈婆婆说了几句什么,那个男人又说了一大串。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温岚把手电筒重新打开,照了照小寂的脸。
女孩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等待什么早已预知的事情的沉着。
“上面有人。”温岚小声说。
小寂点了点头。
“你认识那个人?”
小寂又点了点头。她蹲下来,在潮湿的石阶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画。
画?温岚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
流浪画家。
那个每周来一次的神秘人。
老孟提过他,苏绣提过他,沈婆婆也提过他。
他是这五个人当中,温岚唯一没有见过的一个。
他每周来一次,画完就走,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画这座小镇。
现在,他来了。
温岚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上爬。
她不能把上面的人留给沈婆婆和苏绣——不是不相信她们,而是她需要知道这个画家到底是敌是友。
她爬了十几级台阶,在井壁的一个凹槽里停下来,把手电筒关掉,竖起耳朵。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个声音更清楚了。男人的声音,大约四五十岁,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你来干什么?”沈婆婆的声音。老太太的语气很硬,比温岚听到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硬。
“我来还东西。”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本子。
“这些画,”那个男人说,“是我这些年画的。
每一幅画都标了日期和地点。最早的是一九九五年,最新的是上个月。一共三百四十七幅。”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沈婆婆的声音。
“不是给你看。”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是给她看的。给温岚看的。”
温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不在。”沈婆婆说。
“她在。”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她在下面。在井里。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温岚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她爬到井口的时候,一只手从上面伸了下来——
不是沈婆婆的手,不是苏绣的手,而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料。
温岚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她被拉了上来。
天井里的灯全亮了。油灯、蜡烛、手电筒,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明亮。
一个男人站在井边,大约五十岁上下,瘦高个,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画夹,画夹的带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你是流浪画家?”温岚问。
男人点了点头。
“我叫林远山。”他说,“林敏的哥哥。”
堂屋里,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沈婆婆、苏绣、温岚、小寂,还有林远山。
五个人围着火盆坐着,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远山把画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画稿,放在桌上。
“我妹妹叫林敏。”他说,“一九九七年,她来雪桥镇写生,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我找了她二十六年。”
他翻开第一幅画。
画的是听寂桥。但不是温岚照片里的那座桥——
这幅画里的桥更旧,更破,桥面上的青石板裂开了好几道缝,桥栏杆上的石雕缺了好几个角。
桥下的河面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看不到底。
“这是我一九九八年画的。”林远山说,“我妹妹失踪的第二年。我第一次来雪桥镇,画了这座桥。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在这座桥下面。我只是觉得这座桥不对劲。”
他又翻开一幅画。
这次是桥洞。画的是桥墩下方的那块铁板。
铁板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着的,铁板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林远山自己写的备注:
入口。有人下去过。
“这是我二〇〇〇年画的。”林远山说,“那一年,我在桥洞里发现了这个入口。
我下去了,走到了暗河边。但我没有继续往前走。我害怕了。”
他翻开第三幅画。
温岚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画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站在暗河边,面朝着黑色的河水,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
画面上看不到她的脸,但温岚认出了那件棉袄——和母亲日记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二〇〇一年画的。”林远山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年,我又下去了。我在暗河边遇到了一个人。
她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但我猜到了。她是沈清漪,你的母亲。”
“她跟你说了什么?”温岚的声音在发抖。
林远山看着她,那双小小的、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别下来。下面太深了。你下来了,就上不去了。’”
林远山继续翻画稿。
一幅接一幅,每一幅都标着日期和地点。
他画了暗河的石壁,画了石壁上刻着的名字,画了暗河里的水——黑色的、静止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的水。
他画了石室里那些成千上万张女人的脸,画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画了铁门后面透出来的微弱的、昏黄的光。
他画了二十六年。三百四十七幅画。每一幅都是一个证据,每一幅都是一个证词。
“你为什么不报警?”温岚问。
“报了。”
林远山说,“一九九八年报了。警察来了,查了几天,说没有证据,说我妹妹可能是自己走的。他们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报过警。”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救人?”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我下去过。”
他说,“很多次。每次我都走到那扇铁门前,每次我都试着打开它。但我打不开。我没有钥匙,没有工具,没有帮手。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开始画画。”
他说,“我把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画下来。我想,如果我不能救她们,至少有人知道她们在那里。”
他翻开最后一幅画。
温岚看到了那幅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画上是一扇铁门。铁门紧闭着,门板上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但铁门的缝隙里,透出一只眼睛。
一只女人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着画外的人,看着林远山,看着温岚,看着所有正在看这幅画的人。
那只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平静的、长久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凝视。
温岚认得那只眼睛。
她在梦里见过。
“这是哪一年画的?”她问。
“去年。”林远山说,“去年冬天。我又下去了。我走到铁门前,从门缝里看到了这只眼睛。”
“她看着我,”林远山的声音沙哑了,“她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但我读出了她的唇语。”
“她说了什么?”
林远山看着温岚,眼眶红了。
“她说,‘告诉我的女儿,我还活着。’”
堂屋里安静极了。
火盆里的炭烧得发白,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小寂的白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林远山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林远山低头看了猫一眼,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妹妹还活着吗?”温岚问。
林远山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说,“那只眼睛不是她的。我妹妹的眼睛是圆的,这只眼睛是长的。这不是我妹妹。”
“那是谁?”
林远山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温岚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是母亲的眼睛。
她在梦里见过。在照片里见过。在石头上见过。
在日记本里见过。在暗河的铁门后面,在二十三年后,还活着。
温岚站起来,走到井边,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三把钥匙在她口袋里,叮当作响。
“你要下去?”林远山问。
“下去。”
“现在?”
“现在。”
林远山站起来,走到画夹前,从里面抽出一张画,递给温岚。
画上是一张地图。暗河的地图。
比老顾的那张更详细,更精确,每一条岔道、每一个石室、每一处危险都标得清清楚楚。
地图的最下方,写着四个字:
铁门。小心。
“铁门后面有人守着。”林远山说,“不是鬼,是人。他们不想让里面的人出来。如果你打开了那扇门,他们会拼命。”
“谁?”
“陈志远。周建国。还有几个人,我不认识。但他们一直在下面。轮流守着。几十年了。”
温岚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
她转过身,走到井边,一只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沈婆婆端着油灯走过来,站在井口旁边。
“别关灯。”温岚说。
“不关。”
苏绣握着菜刀走过来,站在沈婆婆身边。
“我会守在这里。”她说,“谁也别想靠近这口井。”
小寂走过来,站在井边。她没有说话,没有写字,只是看着温岚。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温岚能读懂的、清晰的表情。
是再见。
温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了黑暗。
小寂跟在她身后。
林远山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跟了下去。
三个人,三盏灯,走向暗河。
走向那扇铁门。
走向那只等了二十三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