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雪桥镇
温静一夜没睡。
天亮得很慢。
雪后的清晨不是从黑暗中渐渐亮起来的,而是像一块被慢慢掀开的灰布,每掀开一点,就露出一片更深的苍白。
她坐在床边,听着窗外那个时断时续的哭声,一直听到它消失。
哭声不是渐渐变弱的,而是突然中断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六点半,她起身洗了把脸,下了楼。
沈婆婆已经在天井里了。
老太太站在水缸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木瓢,正在往缸里舀水。
水是从院子角落一口压水井里压上来的,冰凉刺骨,冒着白气。她舀得很慢,每一瓢都端端正正地倒进缸里,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早上好。”温静说。
沈婆婆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昨晚……”温静开口,又停住了。
她想问那个哭声,想问沈婆婆有没有听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外地人,来的第一晚就说听到桥下有哭声——要么被认为是在做梦,要么会被当成疯子。
“早饭在厨房,自己去盛。”沈婆婆说,“粥,咸菜,还有一个馒头。”
厨房在一楼回廊的尽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是砖砌的,上面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白粥还在冒着热气。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温静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坐在厨房的小木桌上吃了起来。
粥熬得很稠,米香很浓。
咸菜是芥菜丝,腌得恰到好处,脆生生的。馒头是老面发的,咬起来有嚼劲,越嚼越甜。
温静忽然想起一个很久远的画面。
她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母亲也熬过这样的粥。
那时候她们住在南方一个小城里,厨房很小,窗户也很小,但母亲总能变出热腾腾的早饭。
她记得母亲的手很好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端着粥碗的时候,指节会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早饭,温静决定在镇上走走。
白天的雪桥镇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是说它变得热闹了——事实上,街上几乎看不到人。而是那种夜晚的诡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凉的、被遗忘的安静。
巷子两旁的房子大多关着门,有些门板上钉着铁皮,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些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这里不像一个还有人居住的镇子,更像一个正在缓慢死亡的旧梦。
温静沿着巷子往南走,一边走一边观察。
她从职业习惯出发,会在心里给看到的一切做记录:这扇门关着,那扇窗钉死了,这户人家的台阶上长了青苔——
说明很久没有人进出过。雪桥镇给她的感觉不是“萧条”,而是“撤离”。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赶走了,只剩下那些走不动的、或者不肯走的。
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镇子的大致模样。
雪桥镇依山傍水,那条无名的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将镇子分成东西两岸。
七座石桥横跨河面,她昨晚走过的那座听寂桥是其中最矮、最窄的一座,也是最旧的一座。其他六座桥都是后来修的,水泥桥面,铁栏杆,虽然也旧了,但至少还能通车。
唯独听寂桥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的桥面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桥栏杆上长满了青苔——
当然现在青苔被雪盖住了,但那种古老的气息是盖不住的。
温静盯着听寂桥看了好一会儿。
桥上空无一人。
桥下的河面上,冰层比昨晚更厚了,雪落在上面,像一张巨大的白纸,没有脚印,没有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经过几排老房子,她来到一个岔路口。往左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通往河边;往右是一条稍微宽些的路,路边有一家杂货店。
杂货店的门开着。
店不大,货架上摆着一些日用品:洗衣粉、肥皂、卫生纸、酱油、盐、方便面。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
她正在织毛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温静脸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你是……”女人放下手里的毛衣针,“外地来的?”
“嗯,昨天刚到。”温静说,“住浮生阁。”
“哦。”女人重新拿起毛衣针,但目光没有从温静身上移开,“来旅游的?这季节,没什么好看的。”
“不是旅游。”温静想了想,决定用最安全的说法,“我母亲以前来过这里,我来看看。”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织毛衣的动作,但温静注意到了。
“你母亲叫什么?”
“沈清漪。”
这个名字落在柜台后面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温静以为她没有听到。
然后女人放下毛衣针,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关上了门。
“你跟我来。”她说。
她带着温静穿过柜台后面的一道小门,进到里屋。
里屋比外面更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年画。
女人示意温静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在一起。
“我叫苏绣。”她说,“这店开了二十年了。你来的那年,我刚开张。”
“哪年?”
“二十年前。”苏绣看着她,“你母亲来的那年。”
温静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见过她?”
苏绣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一起的手,像是在整理一段很久没有翻动的记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见过。她在我这店里买过东西。盐,蜡烛,还有一包针线。她说话很轻,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像你。”
温静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苏绣说,“我问她来干什么,她说找一个朋友。我问她朋友叫什么,她没有说。”
“后来呢?”
苏绣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温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后来,”苏绣终于说,“她就消失了。”
“消失了?”温静追问。
“就是不见了。”苏绣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镇上待了大概两个月,然后有一天,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行李还在浮生阁,人不见了。沈婆婆报了警,警察来查了几天,什么也没查到。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温静盯着苏绣的脸,想从上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苏绣的表情很真实——不是那种精心伪装过的真实,而是一种带着恐惧的真实。
她在害怕什么。
“您觉得她出了什么事?”温静问。
苏绣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她回到床前坐下,身体前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镇上有一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你母亲——她可能问了不该问的,看了不该看的。”
“什么事?”
苏绣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她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你要是聪明,早点走。雪还没封路,现在走还来得及。”
温静站起来,但没有动。她看着苏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母亲没有消失。她还在这里。”
苏绣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温静说,“信上说,‘她还在。来。’”
苏绣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树枝。
她扶住桌子边缘,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温静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苏绣不会再多说了——至少今天不会。她道了谢,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苏绣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温静听出了其中的含义: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从杂货店出来,温静没有回浮生阁,而是继续往河边走。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苏绣的话理清楚。母亲是来找朋友的,不是偶然来到雪桥镇的。
那个朋友是谁?母亲找到了吗?苏绣说的“不该问的,不该看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她沿着河边走,脚下的鹅卵石被雪覆盖,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河面上结着冰,冰层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能看到下面黑沉沉的水在流动。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停下来,站在河边看着水面。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故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雪太大了,藏不住任何声响。
温静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
大约六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脸上满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腰微微佝偻着。
“你是沈清漪的女儿。”男人开口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和沈婆婆一样,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是谁?”温静问。
“我姓顾。”男人说,“守桥的。他们都叫我老顾。”
守桥人。温静想起老孟说过的话——雪桥镇有几个奇怪的人,其中一个就是“沉默的守桥人,住在桥洞里”。
“你认识我母亲?”
老顾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河边,把木棍靠在石头上,双手插进袖子里,往河面看了一眼。
“你母亲来这里那年,”他说,“也是冬天。没有今年这么冷,但也下了雪。
她每天都要到这座桥上来,站在桥中间,往下面看。”
“她在看什么?”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听。”他说。
“听什么?”
“桥下的声音。”
温静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什么声音?”
老顾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枯了很多年的井。
“你听过吗?”他反问。
温静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听过。
昨晚她听到过——那个哭声,从桥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哭声。
“我听过。”她说。
老顾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那不是鬼,”他说,“是人。”
温静站在河边,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割在脸上。
老顾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桥下的哭声,是人。
是活着的人。
是她母亲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座小镇,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深到地下有暗河,深到河底有人声,深到二十三年前的秘密,还像冰层下的水一样,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她转身往回走。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