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小寂的身世
雪在第五天停了,路在第七天通了。
最先开进来的是铲雪车,黄色的车身像一头巨大的、笨拙的野兽,轰鸣着推开路上堆积了将近一米厚的雪。
铲雪车后面跟着三辆黑色的轿车和一辆面包车。轿车上下来的是省公安厅的人,面包车上下来的是省电视台的记者。
雪桥镇三百年来第一次迎来了这么多外人。
温岚站在浮生阁门口,看着那些人从巷口涌进来。
沈婆婆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那盏灯——母亲做的罐头盒灯。
苏绣站在沈婆婆旁边,菜刀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丈夫留下的所有材料。
老顾站在桥头,手里拄着木棍,身后是他住了三十年的桥洞。林远山站在天井里,面前摊着他二十六年来画的三百四十七幅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出头,短发,戴眼镜,走路很快。她走到温岚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陈珉。你是温岚?”
“我是。”
“你报的案?”
“我报的。”
陈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温岚。“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些情况,我们需要逐一核实。请你配合。”
温岚接过文件,没有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我带你们下去。”她说。
温岚带着陈珉和三个刑警下了井。
这一次,她走在最前面。
手电筒的光照在石壁上,照在台阶上,照在那些刻满了字的岩石上。
她没有解说,没有介绍,只是带路。她知道这些人会自己看,自己听,自己判断。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从井底走到暗河边,从暗河边走到那扇铁门前。
铁门还开着,里面的大石室空荡荡的,只剩下石壁上的刻痕和石室角落的油灯。
陈珉站在铁门前,看着门板上锈迹斑斑的铁锈,看着铁锁扔在地上的位置,看着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发抖。
“这些字是谁刻的?”她问。
“我母亲。”温岚说,“还有一些是被关在这里的其他女人。”
“她们现在在哪里?”
“在镇上。我救出来了。一部分。”
陈珉转过身,看着她。“一部分?”
“还有人在下面。”温岚说,“更深处。我还没有找到。”
陈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身后的刑警说:“叫支援。调更多人手下来。带上法医、摄影师、证据袋。每一个石室都要拍照,每一个字都要拓印,每一个角落都要搜一遍。”
刑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珉走到石壁前,伸出手,轻轻触摸那些刻痕。她的手指在“沈清漪”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旁边那行小字上——“未死”。
“你母亲还活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活着。”温岚说,“在上面。在睡觉。”
陈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带我去见她们。”她说,“那些你救上来的人。”
那些女人被安置在镇上的几间空房子里。
温岚把她们从暗河里背上来之后,沈婆婆和苏绣把浮生阁的每一间空房都收拾了出来。
床单是旧的,被子是薄的,但至少是干净的、干燥的、没有铁门和锁链的。
老顾从镇上找来了医生——不是周建国,是邻镇的一个老中医,骑着自行车在雪地里走了三个小时才到。
一共有十二个女人。
最小的四十多岁,最大的已经八十多了。
有些人的头发全白了,有些人的牙齿掉光了,有些人的眼睛瞎了,有些人的耳朵聋了。
有些人的神智已经不清楚了,说话颠三倒四,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梦里梦外。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还活着。
陈珉走进第一间屋子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下骨架的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轻声问:“您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陈珉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
温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走进屋里,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母亲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我叫沈清漪。我被关在这里。”
床上的女人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蒙着一层厚厚的翳。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的嘴唇开始翕动,跟着录音笔里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我叫……我叫……”
她忘了自己的名字。
温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那个女人的手。
“您叫周秀兰。”温岚说,“您来自湖南省,一九九一年来雪桥镇探亲,然后被关进了暗河。您在下面待了三十二年。”
女人的嘴唇哆嗦着,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周秀兰。”她重复道,“我叫周秀兰。我叫周秀兰。”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重新学习自己的名字。
陈珉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温岚看到她写字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那天下午,陈珉在浮生阁的堂屋里做了一个临时的笔录。
沈婆婆、苏绣、老顾、林远山,四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面对着陈珉和她的笔记本。温岚坐在火盆旁边,小寂靠在她腿上,白猫蜷在小寂怀里。
陈珉先问沈婆婆。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暗河的事的?”
沈婆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十年前。我丈夫沈怀远告诉我的。”
“他知道多久了?”
“他查了三年。从他父亲那里查到的。”
“他父亲是谁?”
“沈德茂。已故。一九九五年去世。”
“他参与了吗?”
沈婆婆闭上了眼睛。“参与了。他是主谋之一。”
陈珉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您丈夫沈怀远呢?”
“他也参与了。”沈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帮他父亲做了二十年。后来他想反悔,想救人。但那些人把他推下去了。”
“哪些人?”
“陈永年,已故。周德彪,已故。还有苏绣的丈夫苏德厚,已故。”
陈珉转过头,看着苏绣。
苏绣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没有低头。
她看着陈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丈夫参与了。
他把那些女人推进井里,把井口锁上,把钥匙藏起来。他做了三十年。
他死之前把钥匙给了我,让我替他赎罪。”
“你赎了吗?”
“没有。”苏绣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害怕。我拿了钥匙二十三年,没有打开那口井。直到温岚来了。”
陈珉又记了几笔。她转过头,看着老顾。
“你呢?”
老顾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我知道。我画了三十年的地图,刻了四十三个名字。我没有报警。”
“为什么?”
老顾沉默了很久。“因为我不相信警察。我以为没有人会在乎那些女人。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乎。”
陈珉看着他,没有批评,没有安慰,只是问:“你现在相信了吗?”
老顾抬起头,看着她。“现在信了。”
陈珉最后看着林远山。
“你画了二十六年的画。三百四十七幅。每一幅都是证据。为什么不早一点公开?”
林远山的眼睛很亮。“我在等我妹妹。我以为她还活着。”
“她现在呢?”
林远山的眼眶红了。“她死了。二〇〇三年。我找到了她的名字。在石壁上。”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陈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这件事,”她说,“不是一个人能查清楚的。也不是一天能查清楚的。需要时间。需要很多人。需要很多部门。但我向你们保证——”
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看着温岚,看着小寂。
“这座桥下的每一个人,都会被找到。每一个名字,都会被记住。每一桩罪行,都会被审判。”
那天晚上,陈珉和她的同事们在听寂桥上站了很久。
手电筒的光柱在桥面上扫来扫去,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桥栏杆上,照在桥墩上那块刻着女人脸的石头上。
有人拍照,有人测量,有人做记录。
桥下的河面上,冰层开始融化了,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温岚站在浮生阁的门口,看着那座桥。
沈婆婆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那盏罐头盒灯。
“明天,”沈婆婆说,“他们要下去打捞。”
“打捞什么?”
“尸体。”沈婆婆的声音很轻,“暗河里不只有活着的人。还有死了的。”
温岚沉默了一会儿。“找到了怎么办?”
“送回她们的家。”沈婆婆说,“让她们的家人知道,她们不是消失了,不是逃跑了,不是不要他们了。她们只是被关在了下面。”
温岚转过身,看着沈婆婆。
“您害怕吗?”
沈婆婆点了点头。“害怕。害怕了一辈子。但害怕没有用。害怕不能把她们带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灯。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着,在夜色中画出一个温暖的、小小的光圈。
“你母亲醒了。”沈婆婆说,“她在找你。”
温岚走进屋里。
隔壁房间的门开着,油灯的光从里面漏出来。母亲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脸朝着门的方向。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知道温岚进来了。她伸出手。
温岚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外面怎么了?”母亲问。
“来人了。”温岚说,“警察,记者。他们来查暗河的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会把那些人抓走吗?”
“会。”
“会判刑吗?”
“会。”
母亲的手握紧了温岚的手指。
“岚岚。”
“嗯。”
“谢谢你。”
温岚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母亲笑了。
那个笑容在干枯的、苍白的脸上绽开,在油灯的光中绽开,在二十三年的黑暗之后,终于绽开在光明里。
“我们扯平了。”母亲说。
“扯平什么?”
“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
温岚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救了我?”
母亲伸出手,摸索着,摸到了温岚的脸。她的手在温岚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
“我把你送走了。”她说,“我把你送到了一个没有暗河、没有铁门、没有哭声的地方。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温岚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下去,滴在母亲的手背上。
窗外,听寂桥上,手电筒的光还在闪。桥下的冰在裂,河在醒,几十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