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五个人
第二天一早,温岚就出了门。
她没有去听寂桥,而是站在浮生阁门口,把镇子的格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河从北向南流,七座桥横跨两岸,听寂桥在最南边,是 oldest 的一座。
浮生阁在河东岸的中段,杂货店在浮生阁往北两百米的地方,听寂居在河南岸的巷子深处。
她把这些人画在脑子里:沈婆婆、苏绣、老顾、小寂。还有一个——老孟说过的那个“每周来一次的流浪画家”。
五个人。
五个和母亲的失踪有关的人。
温岚决定从老顾开始。
不是因为他是最关键的,而是因为他是最容易找到的——他就住在听寂桥的桥洞里,不会跑,不会躲。
她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然后出了门。
早晨的雪桥镇比昨天更安静了。天是灰白色的,地是白色的,房子是灰白色的,整个世界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温岚走在巷子里,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在打破这片死寂。
她穿过广场,走上听寂桥。
桥洞的入口在桥头南侧,是一道窄窄的石阶,通往桥墩下方。
石阶很陡,没有栏杆,石面上结了冰,走起来像踩在镜子上。温岚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桥洞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
大约只有三四平方米,三面是石头砌的墙,一面朝着河面,没有门,只有一块脏兮兮的棉布帘子挡在洞口。
洞里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被子;
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
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和煤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了霉味和烟味的气息。
老顾坐在床沿上,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一根木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温岚一眼,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等一个预约好的客人。
“来了?”他说。
“来了。”温岚说。
老顾把木棍靠在墙上,指了指床沿:“坐。”
温岚坐下来。床板很硬,上面铺的稻草透过床单扎着她的腿。她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着的馒头,递过去。
老顾接过馒头,看了一眼,没有吃,放在桌上。
“你想问什么?”他说。
“你认识我母亲。”温岚说。
“认识。”老顾点头,“她来的时候,我在这桥洞里已经住了七八年了。
她每天都要来桥上,站在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往下面看。时间长了,就认识了。”
“她来桥上做什么?”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找人。”他说。
“找谁?”
“一个女人。在她之前来的,也住浮生阁,也每天来这座桥。
然后那个女人消失了,你母亲来找她。”
温岚的心跳加速了。“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老顾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沈婆婆不肯说,镇上的人不肯说。
我只知道她是个外乡人,三十出头,一个人来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她消失了之后,没有人报警,没有人找她。就像——”他顿了一下,“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温岚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我母亲找到她了吗?”
老顾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有些事情,”他说,“不是找到找不到的问题。是你找到了,但你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老顾抬起头,看着温岚。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枯了很多年的井。
在那双眼睛里,温岚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被同一个秘密压了几十年之后留下的、深深的凹陷。
“因为说了,会死。”他说。
温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你母亲,”老顾继续说,“她找到了那个女人。她找到了她,但她没有带她出来。
不是不想,是出不来。下面有东西拦着,有人在上面守着。你母亲一个人,做不到。”
“下面有什么?”
老顾站起身,走到桥洞口,掀起棉布帘子,指着外面的河面。
“下面有一条暗河。”他说,“暗河的入口在听寂桥下面,出口在浮生阁后院的枯井里。你母亲找到的那个女人,就在暗河的某个地方。”
“还活着?”
老顾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你母亲下去过。她下去过很多次。
每次下去之前,她都会来我这儿坐一会儿,让我帮她看着,别让人把入口堵上。
她下去之后,我就在桥上等着,等她上来。”
“她每次都上来了?”
“每次都上来了。”老顾说,“直到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老顾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下去之后,我在桥上等了三天三夜。她没有上来。”
“你没有下去找她?”
“下去了。”老顾说,“我下去过。暗河的入口还在,铁板没有被锁上。
我进去了,走了很远,走到暗河的边上。我喊她的名字,喊了很久。没有人回答。”
“你看到了什么?”
老顾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不愿意回忆的画面。
“水。”他说,“黑色的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水面下面——”他停住了。
“水面下面怎么了?”
老顾睁开眼睛,看着温岚。他的眼眶红了。
“水面下面,有人。”他说,“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她们在水下面,看着我。不是死人,是活的。
她们的眼睛睁着,嘴巴在动,在说话。
但我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我只能看到她们的脸。”
温岚的手指冰凉。
“你看到了我母亲吗?”
老顾摇了摇头。
“水太深了,光太暗了。我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水下面传上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
有人在敲石头,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又三下。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温岚想起了昨晚在铁板上听到的敲击声。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那是她在告诉我,她还活着。”温岚说。
老顾点了点头。
“你母亲下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她说,如果我三天没有上来,就告诉我女儿。告诉她,我还在下面。告诉她,不要来找我。”
温岚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还是来了。”老顾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岚摇了摇头。
“因为她知道你会来。”
老顾说,“她知道你一定会来找她。她不是让你不要来找她,她是让你做好准备。
下面不是一个人能打开的地方。”
从桥洞里出来,温岚在桥上站了很久。
她看着河面上的冰,看着冰层下面黑色的水,看着桥墩上那块刻着女人脸的石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割在脸上,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老顾的话:下面不是一个人能打开的地方。
她需要帮手。
温岚转身离开听寂桥,去了杂货店。
苏绣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看到温岚进来,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摆。两个人隔着柜台,沉默了几秒。
“你又来了。”苏绣说。
“我需要你的帮助。”温岚说。
苏绣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
“我知道你有那把井锁的钥匙。”温岚说,“我知道你丈夫参与过锁井。我也知道你一直在等一个人来。”
苏绣的脸白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温岚说,“你警告我早点走,但你没有赶我走。
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了,但你留了最关键的部分没有说。
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不是那个人。”
“什么那个人?”
“那个能把井打开的人。”温岚说,“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
苏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门口,关上门,转过身来。
“你母亲,”苏绣说,“是个好人。她不该被关在下面。”
“那你为什么不去救她?”
苏绣的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我害怕。”她说,“我丈夫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下面关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打开那口井,放出来的不只是你母亲,还有这座小镇埋了上百年的秘密。这个秘密会毁掉很多人,包括我。”
“所以你就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了活着。”
苏绣擦掉眼泪,“但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你母亲——在下面喊我的名字。
她喊了二十三年。”
苏绣转过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钥匙走了出来。
她把钥匙递给温岚。
“拿去吧。”她说,“我帮不了你更多了。但我会帮你看着,如果有人来,我会告诉你。”
温岚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两把钥匙了。沈婆婆的,苏绣的。还差一把。
“那口井需要几把锁?”她问。
“三把。”苏绣说。
“第三把在谁手里?”
苏绣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在阿海手里。”
阿海。老渔夫。
温岚在来的路上听老孟提起过这个名字——老渔夫阿海,夜里总在河边游荡。
她没有见过他,但苏绣告诉她,阿海每天晚上都会在听寂桥附近出现,沿着河边走来走去,从黄昏走到天亮。
“他为什么要游荡?”温岚问。
苏绣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在找什么东西,有人说他在等什么人,有人说他疯了。
他在这个镇上住了六十多年,比所有人都久。他知道的事情,比所有人都多。”
“他会把钥匙给我吗?”
苏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要看你是谁。”她说,“阿海不认人,不认钱,不认道理。他只认一样东西。”
“什么?”
“桥下的声音。”苏绣说,“如果你能听到桥下的声音,能说出他在听什么,他就会把钥匙给你。”
温岚离开了杂货店。
天快黑了。她站在巷口,看着听寂桥的方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和雪和某种更深处的、说不清的气味。
今晚,她要去找阿海。
她要拿到第三把钥匙。
然后,她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