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篮球场的阳光

十月末的体育课，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的画布。
林晚星被苏晓雨拽着往篮球场走时，还在想着昨天数学作业里那道死活解不出的几何题。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起眼睛，听见球场那边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男生们的呼喊。
“快快快！江屿要上了！”
苏晓雨忽然抓紧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兴奋。
林晚星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篮球场最东侧的场地，江屿正站在三分线外。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运动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眼镜不知何时摘掉了。
午后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脖颈的弧度——那是林晚星从未见过的样子。
运球，起跳，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然后“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哇——”场边响起一阵欢呼。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江屿落地后很轻地甩了下手腕，然后转身回防。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和平时坐在图书馆里解题的那个清冷少年判若两人。
“没想到吧？”
苏晓雨凑在她耳边小声说，
“江屿初中是校队的，后来为了搞竞赛才退的。听说他三分球命中率有七十多呢。”
比赛继续进行。
林晚星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深灰色的身影。
她看见他传球时的果断，防守时的专注，还有在队友得分时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原来他也会流汗，也会在进球后和队友击掌，也会在裁判吹哨时微微皱眉。
原来他除了数学公式和薄荷糖，还有这样一个她不知道的世界。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
男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场边，江屿抓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运动服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晚星，水！”
苏晓雨忽然从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塞了一瓶到她手里，眨眨眼，
“快去。”
林晚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江屿面前。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塑胶场地的味道。
江屿抬起头，看见是她，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是一种很干净的深褐色，此刻正映着她的倒影。
“给、给你水。”
林晚星递出矿泉水，声音有点发紧。
江屿接过，低声说：
“谢谢。”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水。
林晚星看见他滚动的喉结，还有沿着脖颈滑下的汗珠。阳光在他汗湿的皮肤上镀了层浅浅的金色。
场边的喧闹声仿佛都远去了。
世界缩小成这一小片阴影，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他喝水时轻微的吞咽声。
江屿放下水瓶，用毛巾擦了擦嘴。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星脸上，停顿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贴在走廊的那幅画。”
林晚星一愣。
“《光的轨迹》。”江屿的声音很轻，混在球场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光影处理得很好。特别是黑板反光的那一块，用了很薄的钴蓝罩染，对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晚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怎么会知道？那幅画已经贴了半年，而且她从来没有公开说过创作细节，更别提颜料的具体用法了。
“你……”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是钴蓝？”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拧上瓶盖，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远处的篮球被拍打着滚过场地，有男生大声喊着“传球”。
“美术教室在竞赛培训室隔壁。”
他终于说，
“有时候下课早，我会在门口等陈晨。”
他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懂了。
竞赛培训结束得早的时候，他会在美术教室外等一起回家的陈晨。
而那个时候，她通常还在画室里调颜料、洗画笔。
所以她那些自言自语，那些对着一幅画嘀嘀咕咕的“这里加点钴蓝”“那里罩染太厚了”，可能都被他听见了。
脸又开始发烫。
林晚星低下头，盯着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尖：
“那、那是上学期的画了，还有很多不足……”
“没有。”江屿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
“很好。”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向球场，留下林晚星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蹦出来。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林晚星回到场边，却再也看不进任何画面。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还有江屿说“很好”时认真的眼神。
“喂，回神了。”
苏晓雨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笑得一脸暧昧，
“江屿跟你说什么了？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
“没、没什么。”
林晚星慌忙摇头，却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那天晚上回家后，林晚星没有立刻写作业。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厚厚的速写本。最新一页是上周在图书馆偷画的江屿侧脸，线条还有些潦草。
她拿起铅笔，凭着记忆开始画今天看到的那个江屿——起跳投篮的瞬间，手臂伸展的弧度，额前飞扬的发丝。
画到一半时，她停下笔，在画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原来他也会流汗，也会笑。”
合上速写本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江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下周三讲立体几何，记得带课本。”
林晚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江屿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开着数学竞赛的模拟试题，旁边却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他用钢笔工整写下的几个词：
“钴蓝，橄榄绿，赭石，钛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油画颜料特性及用法（待查）。”
而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最新的一条搜索是：“如何欣赏油画中的光影处理技巧。”
窗外夜色渐浓。
江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脑海里又浮现出下午篮球场边的那一幕——她递水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听见他提到那幅画时骤然睁大的眼睛，还有阳光下她脸颊泛起的浅红色。
像某种化学反应，在他一贯平静的思维里投下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涟漪。
他重新戴上眼镜，关掉美术相关的网页，回到数学试题上。
但今夜，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之间，总会时不时浮现出一幅画的影子——空荡的教室，斜射的阳光，还有光斑中浮动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