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抄袭风波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文艺节海报评选结果张贴在公告栏。
林晚星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寻找自己的名字。
周围闹哄哄的，有人欢呼，有人叹气，空气里弥漫着冬日早晨特有的清冷气息。
然后她看见了。
获奖作品：《飞往青春的可能性》，作者：高二（10）班，周婷婷。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没有她的名字。
她的那幅纸飞机穿过彩虹云层的画，连优秀奖都没有。
“晚星……”苏晓雨担忧地拉住她的手臂，“没事的，下次还有机会。”
林晚星摇摇头，想说没关系，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转身想走，视线却无意间扫过旁边展出的获奖作品。
脚步停住了。
画布上，一只纸飞机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朵，机翼反射着彩虹般的光谱——构图、配色、甚至笔触的处理方式，都和她那幅画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云朵的形状稍有不同，彩虹的颜色顺序反了。
“这……”苏晓雨也看见了，瞪大眼睛，“这不是你的——”
“别说了。”
林晚星打断她，声音很轻。
她推开人群，快步离开公告栏。
冬日的阳光刺眼，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走廊里人来人往，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走到楼梯拐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蹲下身。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衣角，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不是难过落选。
是难过自己的东西被偷走了，还被堂而皇之地挂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赞美。
“林晚星。”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晚星抬起头，看见江屿站在面前。
他应该是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竞赛资料，眼镜后的眉头微微皱着。
“你怎么……”她慌忙想站起来，却腿一麻。
江屿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校服袖子传来。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
“跟我来。”他说。
林晚星被江屿带到了实验楼的空教室。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桌椅的味道。
江屿把竞赛资料放在讲台上，转身面对她：
“需要我做什么？”
林晚星愣住了：“什么？”
“你的画。”江屿的语气很平静，
“被抄袭了，对吗？”
他知道了。
他甚至不用她解释，就看穿了一切。
林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怎么擦都擦不完。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江屿没有安慰她，也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等抽泣声渐渐平息，江屿才开口：“你有原稿吗？”
“在、在画室……”
“创作过程有记录吗？”
“有草图和色稿……”
“时间呢？”江屿继续问，
“什么时候开始画的，什么时候完成，有证据吗？”
林晚星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你……你要帮我？”
江屿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声音很轻但坚定：“给我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江屿没有参加竞赛培训。
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
桌面上摊着林晚星提供的所有材料：从最初的概念草图，到中间的色彩小稿，到最后的完成图照片。每一张都有日期，有些还有她随手写的笔记——“这里云太厚”“彩虹饱和度要再高一点”。
江屿打开图像处理软件，开始一张一张对比。
构图分析：利用数学中的透视原理，计算出两幅画在构图比例上的相似度——87.3%。
色彩分析：提取色谱，比对颜色使用频率和分布规律——重叠率91.2%。
笔触分析：放大局部，分析笔触方向和力度特征——高度一致。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冷静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只是敲击键盘的手指比平时用力，眼镜偶尔会滑下来，被他用食指推回去。
凌晨两点，江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林晚星手机里的照片。
有她在画室熬夜时对着画布发呆的自拍，有她调色时沾满颜料的手，有她完成那一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照片的时间戳连贯地记录了她创作的全过程：从十一月五日到十一月二十五日，整整二十天。
而周婷婷那幅画的提交记录显示：十一月二十八日。
江屿关掉文件夹，打开文档。
他开始整理时间轴，截图对比，撰写分析报告。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推论都有证据佐证。
逻辑严密得像一篇学术论文。
窗外天色渐亮时，他终于完成了。
三十七页的PDF文档，标题是：《关于文艺节海报作品原创性对比分析报告》。
早上七点，江屿站在班主任李老师办公室门口。
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报告，还有林晚星所有的原始材料。
“老师。”他的声音因为熬夜有些沙哑，
“关于文艺节海报评选，我有情况要反映。”
李老师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的学生，又看了看他手里厚厚的文件，表情严肃起来：
“进来说。”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林晚星坐在教室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盯着黑板，脑海里全是江屿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
“好好睡觉，明天等我消息。”
他让她等，她就等。虽然不知道等的是什么。
第三节课间，广播忽然响了：
“请高二（7）班林晚星同学、高二（10）班周婷婷同学，立刻到教务处。”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林晚星站起身，手指冰凉。她走出教室时，看见江屿站在走廊尽头，朝她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但她看懂了。
教务处里气氛凝重。
教导主任、李老师、美术组的几位老师都在。周婷婷站在一边，脸色苍白。
桌上摊着江屿那份报告，还有两幅画的打印对比图。
“林晚星同学。”
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
“江屿同学提交的材料显示，你的作品完成时间早于周婷婷同学的提交时间。而且从专业角度分析，两幅画在创作思路上高度相似。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
她从最初灵感的来源，讲到创作过程中的修改，讲到每一个细节的考量。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飘向门口——江屿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教导主任看向周婷婷：
“周婷婷同学，你有什么解释？”
周婷婷咬着嘴唇，半天才小声说：
“我……我不知道她的画长这样……我就是自己想出来的……”
“那你能解释一下，”
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为什么你的色彩搭配习惯和林晚星同学高度一致吗？根据我的分析，你们在互补色使用频率、明度对比偏好甚至笔触节奏上，相似度超过90%。这在统计学上属于小概率事件。”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撤销周婷婷的获奖资格，作品撤展，全校通报批评。
林晚星的作品被重新评定，获得一等奖。
走出教务处时，午后的阳光正好。
林晚星站在走廊里，看着江屿收拾桌上的材料。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熬夜的痕迹。
“江屿。”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江屿抬起头。
林晚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很轻地牵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暖。
但在相触的瞬间，林晚星感觉到了一丝湿意——是汗。这个总是冷静从容的男生，刚才在办公室里据理力争时，其实也在紧张。
“谢谢。”
林晚星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因为别的情绪。
江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指。
“不用谢。”他的声音很轻，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学生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过来，又识趣地快步走开。
林晚星没有松手，江屿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站着，站在十二月的阳光里，站在刚刚结束的风波之后，站在彼此交织的呼吸之间。
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晚星想。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从今天起，他们是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而江屿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发红却笑得灿烂的女孩，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角。
那天晚上，他的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美院数据”。
里面是他开始整理的，全国各大美术学院历年录取分数线、专业要求、文化课比重。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开始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