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巴黎
巴黎奥运会的跳水项目在奥林匹克水上中心举行,这是一座为了本届奥运会全新打造的场馆,流线型的白色穹顶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在塞纳河畔,馆内的跳水池是国际泳联最新竞赛标准的顶级设施。七月的巴黎日照漫长,晚上九点天还亮着,但对于在这里比赛的运动员来说,昼夜已经失去了意义——赛程排得密密麻麻,预赛、半决赛、决赛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有失。
华国跳水队提前一周抵达巴黎进行适应性训练。严志国每天都在跟体能师和队医反复沟通,调整每个人的训练量和恢复节奏。奥运村的住宿条件不算豪华,但比世锦赛时住的快捷酒店强了不少。温咏和孙杨旭还是室友,两个人每天晚上睡前都会习惯性地对着平板电脑把当天训练的高速视频过一遍,动作误差精确到每一度入水角度和每一个翻腾时机。偶尔也会聊些别的——比如奥运村的食堂哪道菜最像中餐,比如晚上几点钟去按摩室人最少。聊完后安静下来,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这几天跟以前所有的比赛都不一样,这间屋里的人天亮后就要走进场馆,去完成一个准备了整整四年的最终答卷。
温咏的奥运征程从男子单人十米台预赛开始。他的整套动作排兵布阵延续了国内备战时反复磨合的阵容,六跳下来没有明显失误,总分稳定在晋级区以内,顺利闯入半决赛。半决赛的竞争强度明显提升,预赛中隐藏实力的几位欧美选手开始逐步亮出高难度动作,分数榜不断刷新。温咏按自己的节奏稳扎稳打,207B和307C双双交出8.0分以上的完成分,109C再次稳定发挥拿到8.5分,半决赛总分一路保持在安全区内,成功晋级决赛,锁定奥运奖牌的争夺资格。
孙杨旭同样发挥稳定,以半决赛第三的高排名杀入决赛。两个人并肩上岸,走进运动员通道的时候没有太多言语交流,只是用湿淋淋的手臂侧面碰了一下彼此——就像他们在国内无数次队内测试赛、全国冠军赛上做过的那样,只不过这次身上穿的是国家队队服,面前即将展开的是只有一个名额能登顶的最高领奖台。
男子单人十米台决赛日,奥林匹克水上中心座无虚席。五千多个座位被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填得满满当当,各色国旗在看台上翻飞,游泳项目的赛事临近尾声,跳水成了后半程最受瞩目的焦点之一。华国代表团所在的观赛区域里,严志国坐在第一排,旁边是随队的工作人员和几个体科所派来的技术支持。许筝也来了,她坐在看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件——她是作为省队青训代表被邀请来观摩奥运会的,陈教练和张海东因为省里的青训中期考核没能到场,但临行前张海东发了一条消息:让温咏别想太多,跳水队的根在国内。许筝没有把这条消息转给温咏,她觉得他在比赛结束之前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这些。
她的手指交叉握在膝盖上,指关节不自觉地在用力,但眼眶很干。她看着温咏从运动员通道走出来,站到十米跳台下方等待出场。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国家队队服,胸前是鲜艳的国旗,背号下印着两个字母——WEN。许筝第一次看到这身队服在灯光下显露全部质感的时候,想到的不是世锦赛也不是全国冠军赛,而是那个清晨六点还泛着冷意的市体育中心跳水池,温咏泡在水里对她说“205C的打开时机我找到了”,说完又爬上去继续跳。
十二名决赛选手依次登场。温咏的出场顺序排在第五位,孙杨旭排在第七位。前四名选手跳完之后,当前最高分暂时定格在英国队米勒的名下——8.5分的307C让全场观众为之沸腾。
轮到温咏。他踏上十米跳台的防滑垫,走到跳台边缘,转身面向池水。第一跳307C——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这个动作他从世锦赛一路跳到现在,起跳发力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熟到不能再熟。起跳干净,翻腾速率均匀,空中姿态控制精准,打开时机毫厘不差,入水时水花极小。8.5分,开局打平了前面选手的最高分。第二跳407C——向内翻腾三周半抱膝,8.0分,入水质量比半决赛更进了一步。第三跳,他选择上207B——向后翻腾三周半屈体,难度系数3.6。起跳充分有力,翻腾三周半匀速流畅,屈体姿态标准优美,打开时机和入水角度无可挑剔。8.5分再次亮出,看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呼和掌声。
三跳过后,温咏暂列第三位。华国代表团的观赛区里,严志国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陷入手背的皮肤里。他很少在比赛中流露情绪,此刻依然纹丝不动。
第四跳207C,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温咏的起跳高度和翻腾速率与平时一样稳健,打开时机毫厘不差,入水角度精准,但入水时水花稍稍偏大了一圈。8.0分。温咏从池子里冒出头来甩了甩水,表情很平静,没有抬头看计分板。接下来的第五跳才是关键。
第五跳,109C——向前翻腾四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7。全场有经验的跳水观众在这个动作编号亮起时安静了下来。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是男单十米台所有常规动作中难度最高的一档,也是最大的分水岭——跳好了直奔领奖台顶端,跳砸了直接跌出争牌圈。
温咏知道自己在这一跳之前的总分还处在奖牌争夺区间里,但接下来的这两个动作必须跳好。他闭上眼睛,整个场馆的喧嚣在黑暗中退潮般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极其清晰的画面——他独自站在水池边,头顶是灰扑扑的天花板,池水刚放满还带着自来水氯气的涩味,十米跳台锈得不能用,他在三米板上反复打磨每一个基础动作。三周半还不够,然后四周半。身边什么观众都没有,只有许筝在池边架着手机帮他录视频,和老周偶尔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一眼。
他睁开眼睛。起跳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这是他今天最充分的一次起跳——从脚踝发力到小腿、大腿、核心、肩臂,力量通道贯穿得极其顺畅。身体在空中划出紧致而流畅的抛物线,双膝收拢抱紧,身体蜷成密实的球体,高速向前翻腾。一圈,两圈,三圈,四周。视觉系统在第三周半已提前锁定水面,四周半完成的刹那,身体准时打开,手臂夹紧头部,双腿绷直,指尖朝下破开水面。
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极小极小,像是用最细的针尖刺穿了一层绷紧的薄膜。5分。三个裁判同时举起了8.5分,另外两个裁判亮出9.0分。去掉最高和最低,8.5分——在奥运会男单十米台决赛中,对3.7难度动作而言,这个完成分已经进入了可以写进赛事回顾的顶格水平。全场掌声和欢呼声几乎掀翻了穹顶,看台上几面不同国家的国旗同时挥动起来,不少现场观众激动得站了起来。
温咏从水池里冒出头来没有笑,甩了甩脸上的水,游向池边。最后一跳还没开始。
第六跳,5255B——向后翻腾两周半转体两周半屈体,难度系数3.6。这是他整个奥运周期的固定收尾动作,无数次在训练中打磨到每一个细节,从大运会、全国冠军赛、世锦赛、预选赛一路跳到奥运会的决赛,每一次收尾都是它。起跳,向后腾空,翻腾两周半的同时转体两周半,打开身体的时机跟每一次高质量完成时一样精准,入水角度垂直,水花控制干净。8.5分。
六跳全部结束,总分定格在了532.90分。
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奥运会决赛,整套动作零失误,每一跳都稳定在了他所能达到的最高完成度区间之内。532.90分是他穿越以来在正式大赛中交出的最高总分,也是他在国际赛场上第一次踏上这个所有运动员梦寐以求的巅峰舞台时交出的答卷。
温咏擦干头发上的水,走到池边的选手等待区。接下来还有六位选手没有跳完,他的名次还没有最终确定。他安静地坐在长凳上,用毛巾盖着肩膀,看着后面出场的选手一个一个站上跳台,完成属于他们的奥运决赛。每一个高分都牵动着全场观众的情绪,也牵动着奖牌榜上的排位变化。
孙杨旭在他后面出场。他的整套动作拿出了整个奥运周期最好的竞技状态——起跳质量、翻腾节奏、入水控制全面达到了个人赛季最高点。每一跳的完成分都在稳步攀升,到最后一跳5255B完成时,整个场馆都在为这位华国选手的精彩表现而喝彩。最终,孙杨旭以535.45分的总成绩高居榜首,拿下了他人生中分量最重的一块奖牌。
所有十二名选手全部跳完之后,最终排名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第一名,孙杨旭,535.45分,金牌。
第二名,安德森,533.55分,银牌。
第三名,温咏,532.90分,铜牌。
奥运铜牌!
华国跳水历史上的第一枚奥运会奖牌——孙杨旭摘金,温咏夺铜,两个人分别在巴黎登上了奥运会跳水项目的最高领奖台和第三级领奖台。
看台上,华国代表团的观赛区域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严志国依然坐在座位上,眼泪顺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无声地流下来,他没有擦,只是用那只握着无数份训练计划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座椅扶手。
许筝在人群的混声中掏出手机,打开省队青训营的群聊,打了一行字,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发出去。刚发送成功,网络就被场馆里密集的信号挤得延迟了。她顾不上看有没有发出去,抬起头,望向领奖台。
颁奖仪式上,两面红旗同时升起。
温咏站在领奖台上,低头看着胸前那枚沉甸甸的铜牌。它的分量比大运会的三枚金牌加起来还要重,比全国冠军赛的银牌更压手,甚至比他原世界里拿过的任何一块奥运金牌都要沉。这种感觉在它被挂上脖子的那一刻清晰到了极点——不是因为铜牌本身,而是因为他走过了多远的路才站到这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足球有足球的辉煌,跳水有跳水的尊严。在这片跳水被当作“平衡国运的笑话”的土壤上,他和他的队友们用了两年多的时间,从锈迹斑斑的跳台走到了世界的目光中央。笑话该结束了。
孙杨旭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金牌,然后转过头看向温咏。两个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孙杨旭微微点了下头,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骄傲,只有比任何话语都郑重的确认——他们对彼此许下的那个领奖台之约,兑现了。
赛后,媒体区内,记者们团团围住了这两位改写华国跳水历史的选手。
孙杨旭举着金牌,对着话筒说出了真正打动了无数人的那番话:“我等这块金牌等了十二年。很多人告诉我,跳水没有希望,足球才有未来。我没有反驳过,因为反驳没有用。”他把金牌举高了半寸,金牌在镜头灯光下熠熠生辉,“这枚金牌就是我的反驳。”
温咏被问到接下来的计划时,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铜牌,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笃定:“这枚铜牌,我拿得不轻松。但我更看重的是,华国跳水终于有了第一批奥运奖牌——从零到一,这才是最重要的一步。我的路还没走完,队里其他年轻选手的路也才刚刚开始。四年后,我们会带更多奖牌回来。”
走出奥林匹克水上中心,巴黎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把塞纳河染成了深金色。温咏和孙杨旭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经过混合采访区时被一群华国记者拦住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把话筒递到他们面前,眼眶还红着,显然刚才看比赛的时候哭过。
“两位,今天华国跳水在奥运会上摘金夺铜,可以说是跳水史上最值得被记住的一天。你们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吗?”
孙杨旭侧头看了温咏一眼,那张平时永远冷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笑意:“我跟他认识时间不算长,但从全国冠军赛到世锦赛到奥运会,每一次他站在我旁边,我都得逼自己跳得更好。因为他追得太紧了。”
温咏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下一届我争取追到你前面。”
孙杨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是他成为奥运冠军之后的第一个笑容,被在场的摄影记者用快门劈头盖脸地捕捉了下来。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国内各大体育媒体的头版,照片的说明只有一句话——“金铜之交,华国跳水新的开始。”
回到奥运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手机里涌进来无数条消息,比世锦赛那次多了好几倍。许筝的消息在置顶第一位,简短得一如既往:“青训营所有孩子今晚组织看了直播,铜牌亮出来的时候最小的那个八岁小姑娘问她能不能有一天也像温哥那样站在台上。陈教练没回答,但他笑了——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看到他当着孩子们的面笑。”
孙昊天的语音消息点开之后背景音嘈杂到了极点,像是在学校的食堂里开的功放,几百号人同时欢呼的声音差点把手机喇叭震裂。他隐隐分辨出方文博又在喊“泡面翻了”,李向远冷静地在旁边纠正“是奥运铜牌不是世界第五了,你换个说法”,然后孙昊天自己隔着满食堂的尖叫声对着手机喊了一句“温哥你是最牛的——”
老周这次是自己发的语音,不用隔壁煎饼摊老板代写了。他大概刚学会用智能手机发微信语音,录音里背景是蝉鸣和体育中心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沙沙声,还有保温杯盖子拧开的声响:“小温,铜的也行,金的也行,反正都是从咱们那个破池子里跳出来的。跳台修好了,水换新的了,你有空回来看看。还有——你上次说请我吃煎饼还没兑现呢。”
温咏坐在奥运村房间的窗边,把老周的语音反复听了几遍,然后一一回复完所有人的消息。孙杨旭在他对面床上已经睡着了,金牌压在枕头底下,呼吸平稳而均匀。巴黎的夜空被奥运村的灯火染成浅橘色,隐约能听到远处庆祝的人群还在唱着歌。
华国跳水在这个世界的奥运奖牌数,从零变成了二。而对于温咏来说,铜牌只是一个开始。他还年轻,这具身体还能跳很多年,而他脑子里的经验储备,足够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来自严志国的群发消息,发出时间是凌晨一点,显然这位老教练也还没睡。消息只有一句话,字字沉着有力——“四年后,洛杉矶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