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校队的名义
从省城回来之后，温咏的训练进入了新的阶段。陈教练虽然没有正式收他当队员，但默许了他每周二四六去省队训练馆使用十米台，偶尔还会在旁边看两眼，冷不丁地冒出一两句指点。话不多，但句句都戳在点子上——“起跳的时候肩膀别僵硬”“翻腾第三周的时候眼神找水面的时机再提前一点”“你力量确实还不够，回去加练核心”。温咏每次去省城都带着一肚子收获回来，然后在一三五的日子里泡在市体育中心反复打磨。
许筝把他每天的训练数据整理成一个表格，体能指标、技术动作完成度、入水质量评分，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十二月初的某天晚上，她把表格摊在食堂的桌子上给温咏看，上面一条稳步上升的曲线贯穿了整整一个半月。一米板和三米板的技术动作已经基本稳定，十米台的207C和307C也进入了常规训练轮次，性价比最高的109C——向前翻腾四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7——还在攻克中。翻腾四周半对腰腹力量和起跳高度的要求太高了，温咏目前的身体素质做这个动作还有些吃力。
“体能这块还得再加强，尤其是腿部爆发力。”
许筝说这话的时候用筷子敲了敲表格上标红的一栏，“你十米台起跳的高度比你自己的标准线低了四厘米，就是这四厘米导致翻腾节奏偏紧，109C一直出不来。”
“四厘米你也量？”温咏哭笑不得。
“高速摄像机拍下来的，逐帧算的。”许筝面不改色，“你以为我每天晚上蹲在电脑前是在看剧吗？”
温咏无言以对，只能低头扒饭。他越来越觉得当初认识许筝是老天爷给他送的最强辅助，这姑娘的执行力和专业程度放在他原来的世界里，绝对是国家队首席技术分析师的水平。
“对了，报名的事怎么样了？”他换了个话题。
“今天刚去体育部跑了一趟，报名材料已经递上去了，公章盖了，参赛项目给你报了三个单项。”许筝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过王主任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你一个人报名没问题，但按照大运会的规程，每个学校的跳水项目至少要有一名带队教练和四名注册队员才能算正式参赛队伍。带队教练他可以帮你找个名义上的，但队员你得自己凑够四个人。就算另外两个人不上场，至少名字得在报名表上。”
温咏皱了皱眉。这倒是个麻烦事。大运会的跳水项目本来就没什么关注度，江城大学连跳水队都没有，上哪儿去凑另外三个愿意报名的人？
“他有说最晚什么时候交名单吗？”
“一月中旬之前必须提交完整名单，不然你的个人报名也过不了资格审查。”许筝合上笔记本，“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倒是有，但问题是——你在这学校认识什么人吗？”
温咏沉默了一下。他穿越过来快两个月了，每天的生活轨迹基本就是教室、训练馆、食堂三点一线，大四的课本来就不多，同学之间的交集更少。原主在足球队倒是有几个熟人，但他穿越之后只去过一次训练就再也没露面，足球队那边大概已经把他当空气了。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看了看，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孙昊天”。这个名字他在原主的聊天记录里见过很多次，足球队的替补门将，比原主低一届，大三，聊天内容基本都是吐槽训练太苦、约饭、一起打游戏。从记录来看，这人是原主在大学里关系最好的朋友。
温咏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孙昊天，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有事想跟你聊聊。”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收到了回复，速度快得让温咏有点意外——“卧槽，温哥你还活着啊？两个月不回消息我以为你退学了呢！行啊，明天中午食堂见，我要吃红烧肉，你请客！”
温咏笑了一下。看来原主这个朋友还挺惦记他的。
第二天中午，温咏在食堂见到了孙昊天。这人个头跟他差不多高，但块头明显大一圈，宽肩厚背，站在那儿跟一堵墙似的，一看就是当守门员的料。他一见到温咏就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温咏差点没站稳。
“温哥，你是不是得绝症了？你跟我说实话。”孙昊天一脸严肃。
“……什么绝症？”
“不然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消失两个月？我发了多少条消息给你，你一条都没回过！足球队也不去了，宿舍也不回了，我差点去你租房那儿找你了你知道吗？”
温咏心里涌起一阵尴尬。他穿越过来之后为了专心训练，确实把原主所有的社交关系都晾在了一边。他端着两份红烧肉套餐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决定实话实说——当然不是穿越的实话，而是另一个版本的实话。
“我最近在练跳水。”
孙昊天夹红烧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跳水？你？一个在校足球队踢了四年的人，突然跑去练跳水？”
“听起来确实有点离谱。”温咏笑了笑，“但我是认真的。我一直在自己训练，也找到了专业的搭档和教练，现在准备报名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跳水项目。”
孙昊天放下筷子，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好奇。他认识温咏四年了，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这个朋友虽然热爱运动但天赋属实一般，在足球队里也是万年替补。但温咏此刻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股以前从未见过的认真和笃定。
“全国大运会？你认真的？”孙昊天往前探了探身子，“那种级别的比赛……你行吗？”
“比了才知道。”温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话题转向了正事，“但有一个问题——学校没有跳水队，比赛规定至少要凑够四个人才能报名。我现在就自己一个，还差三个。昊天，你愿意加入吗？”
孙昊天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几乎整个食堂都能听到的大笑：“我？跳水？温哥你是不是训练把脑子练坏了？你看我这体型，是跳水的那块料吗？我站跳板上板都得断！”
“不需要你真的上场，只要报名就行。”温咏耐心地解释，“你挂个名，凑个人数，实际训练和比赛都不用参加。当然如果你愿意试试，我也可以教你一些基础动作。”
孙昊天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温咏。他认识这个人四年了，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平静、笃定、眼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以前那个在足球队里混日子的温咏跟眼前这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行，”孙昊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拍桌子，“我帮你。反正大四了也没什么事，挂个名就挂个名。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是真的打进决赛了，给我留一张门票。我倒要亲眼看看，一个踢了四年足球的人能在跳台上跳出什么花样来。”
“没问题。”温咏笑着伸出手，两人击了个掌。
有了孙昊天这个突破口，剩下的两个名额就容易多了。孙昊天在大三的学弟里人缘极好，不到一周就拉来了两个愿意帮忙挂名的人——一个叫李向远，是游泳队的，本来就会跳水的基础动作，算是三个人里唯一有点底子的；另一个叫方文博，是田径队练短跑的，据说爆发力不错但对跳水一窍不通。方文博被拉来的时候还一脸懵，问孙昊天“跳水是不是就是从台子上跳下去就行”，被许筝当场拉着上了一节基础入水课，落得浑身通红，从此对跳水这项运动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四个人的名字凑齐的时候，温咏带着报名表去体育部盖章。王主任看着报名表上四个参差不齐的名字，表情有些复杂地看了温咏一眼：“你还真给凑齐了。”
“四个人，一个不少。”
王主任摇了摇头，拿起公章盖了下去。红色的印章落在报名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把表格递给温咏，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这个跳水队，教练是谁？”
“省队的陈教练做技术指导，日常训练由许筝负责。”温咏说。
“许筝？就是那个退役的省队选手？”
“对。”
王主任靠回椅背上，表情有些感慨。他在这所大学的体育部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有人主动要求组建跳水队的。这个项目在国内实在太冷门了，冷门到连体育部的领导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项目存在。但眼前这个学生——一个他之前根本没听说过名字的大四学生——不仅自己练跳水，还硬生生凑出了一支队伍。
“好好比，”王主任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给学校拿个名次回来，我脸上也有光。”
温咏拿着盖了章的报名表走出体育部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上的队名栏——许筝填的是“江城大学跳水队”，后面用括号写了一个小小的“临时”二字。
临时不临时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支队伍现在已经存在了。
他给许筝发了条消息：“报名表搞定了，四个人的名单都齐了。”
许筝秒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游泳馆里的水声：“行，明天开始全员集训。跟你说个事，陈教练今天打电话过来，说省队那边想让你下个月去参加一场内部测试赛。”
“内部测试赛？”
“对，省队年底的队内选拔，他给你要了一个外卡名额。陈教练想看看你在正式比赛环境下的发挥，顺便也让省队的领导们认识你一下。毕竟大运会之后如果要走更远的路，进了省队才是正途。”
温咏看着这条消息，慢慢地弯起了嘴角。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目标不是大运会——大运会只是一个跳板，一个他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的第一个舞台。真正的战场在更远的地方，世锦赛、世界杯，甚至奥运会。
但这个世界的跳水格局跟原世界完全相反。在他原来的世界里，进了国家队就意味着到了金字塔的最顶端，世界上最强的跳水选手就在你身边。而在这个世界，华国的国家队本身就被世界踩在脚下，省队更是连国际舞台的边都摸不着。
不过这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了。从零开始把一个项目从谷底拉到巅峰，这种满足感比单纯地拿金牌要大得多。
“告诉他我去。”温咏回复许筝，“另外问一下陈教练，测试赛的具体时间和项目安排，我好提前做准备。”
他收起手机，把报名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里，朝学校大门走去。路过操场的时候，他看到足球场上校队正在训练，穿着各色训练服的球员在草地上奔跑，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观众。足球在这个世界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运动，一个校队的日常训练都能吸引观众。
温咏站在场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足球有足球的辉煌，跳水有跳水的尊严。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觉得跳水只是平衡国运的玩笑的时候，他要让这个玩笑重新变成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