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和解与番茄
议事大厅安静了。
卫兵们撤走了，马尔库斯走了，昏过去的国王也被抬走了。尤莉靠在墙上，后背的疼痛慢慢变成了一种钝痛，不算太难受。雷欧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她，但站得很近。
小粉在尤莉手里恢复了平静，粉色的光变得很淡，像一只吃饱了在打盹的小动物。
“接下来怎么办？”雷欧问。
尤莉想了想。“等父王醒来。然后跟他谈。”
“你觉得他会听？”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国王尤金是在半个小时后醒来的。他躺在寝宫的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散乱，王冠歪在枕头边上。几个侍从围在他身边，有的端水，有的擦汗，有的在给他扇扇子。
尤莉走进寝宫的时候，侍从们都退了出去。
父女俩面对面。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床前。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杯子。
尤金看着尤莉，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尤莉从未见过的东西。
羞愧。
“你来干什么？”尤金的声音很哑，“来看你父王的笑话？”
尤莉拉开椅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感受杯壁的凉意。
“父王，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帮一个魔头对抗自己的父亲？”
尤莉没有生气。她见过魔王怎么对待愤怒的员工，怎么对待不讲理的游客，怎么对待劈了他城门的雷欧。他没有一次是用发火来解决问题的。
她试着用那种方式说话。
“父王，你知道魔王城每年交多少税吗？”
尤金愣了一下。“不知道。”
“我来之前也不知道。后来莉莉给我看了账本。魔王城去年交的税，够王国建十所学校。今年因为评分掉了，游客少了，但上半年交的税也已经够建五所了。”
尤金没有说话。
“你知道魔王城有多少员工吗？三百多个。有恶魔，有兽人，有幽灵，还有普通的人类。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房贷。魔王城不是魔王一个人的城，是那三百多个人的家。”
尤金的表情变了一下。
“父王，你派兵去抓魔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抓的不只是一个魔王，还是三百多个人的老板？如果魔王城倒了，那三百多个人怎么办？他们的孩子怎么办？他们的房贷怎么办？”
尤金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尤莉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还有一件事。魔王如果真的想反抗，你觉得你那三十个骑士拦得住他吗？”
尤金的脸色又白了。
“他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就把所有骑士的武器缴了。他想杀谁，没人能拦得住。但他没有。他连一个人都没伤。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就这么简单。他有力量，但他不想用。他只想在番茄田里种番茄，写游客留言本，处理员工的投诉。他是一个怕麻烦的魔王，但更怕给别人添麻烦。”
尤莉放下杯子，看着父亲。
“他要的不是王位，不是权力，不是任何你害怕他抢走的东西。他只要一个能笑着生活的地方。”
寝宫里安静了很久。
尤金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嗒嗒嗒。
尤莉没有催他。她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尤金睁开眼睛。
“你说的是真的？”
“哪一句？”
“魔王城交的税。真的够建十所学校？”
“你可以自己去查账。莉莉说账本随时欢迎你去看。”
尤金沉默了片刻。
“撤回命令。”
尤莉的心跳了一下。“什么？”
“撤回逮捕魔王的命令。我让人去传信。”尤金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枕头边上的王冠，戴回头上。他的动作很慢，手还在抖，但表情比之前坚定了，“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魔王城要对平民免费开放一天。不是打折，是免费。门票、餐饮、周边，全部免费。所有的费用，王国来出。”
尤莉愣住了。“为什么？”
尤金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你不是说魔王城交的税够建十所学校吗？那些税是从平民口袋里掏出来的。既然魔王城对王国做了贡献，王国也应该回报一下。让平民免费去玩一天，不算过分吧？”
尤莉盯着父亲看了好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这次，她没有看到谎言。
“父王，你是认真的？”
“我是国王。我说的话，当然是认真的。”
尤莉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尤金问。
“去魔王城。告诉魔王这个好消息。”
“你就这么走了？不跟你父王多待一会儿？”
尤莉停下来，回头看着父亲。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这次看起来没有那么讨厌了。
“父王，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搞这种事了？”
尤金叹了口气。“我尽量。”
尤莉走出寝宫，雷欧在门外等着。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到尤莉出来，站直了身体。
“怎么样？”
“他撤回命令了。还说要让魔王城对平民免费开放一天，费用王国出。”
雷欧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真的？”
“真的。”尤莉笑了，“看来他不是完全没救。”
雷欧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翘了一下。
他们骑马赶回魔王城。莉莉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评分页面。评分还停在二点八，比之前掉了不少。
“魔王大人呢？”尤莉问。
莉莉指了指番茄田。“从王都回来后就在那里。一直在种番茄，没有出来过。”
尤莉穿过城堡，走下楼梯，推开番茄田的门。
魔王阿诺斯蹲在田里，正在挖坑。他的草帽重新戴上了，雨靴也穿回去了，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尤莉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魔王。”
阿诺斯抬起头，看着她。“回来了？”
“回来了。父王撤回命令了。你不用坐牢了。”
阿诺斯点了点头，继续挖坑。“哦。”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我应该跳起来欢呼？”
尤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还有一个条件。”
“说。”
“魔王城要对平民免费开放一天。所有费用王国出。”
阿诺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尤莉，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真的？”
“真的。”
阿诺斯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行。哪天？”
“还没定。到时候通知你。”
“好。”
阿诺斯重新蹲下去，继续挖坑。他把一颗番茄苗放进坑里，盖上土，轻轻拍了拍。
“公主。”
“嗯？”
“谢谢你。”
尤莉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魔王说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阿诺斯没有回头，但尤莉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免费开放日定在了下个周末。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王国都炸了。魔王城免费？还包吃包住？这不是做梦吧？
那天早上，魔王城门口排起了长队。有牵着孩子的村民，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几个穿着破衣服的乞丐。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着“今日免费”的告示牌，有的人哭了。
莉莉站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她一边处理入园登记，一边用对讲机指挥各个岗位。恶魔主厨在厨房里烤串烤到手软，兽人保安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维持到嗓子哑了，幽灵们飘来飘去给游客指路，指到自己都快迷路了。
魔王站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看着下面的人群。他手里拿着一颗番茄，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
尤莉站在他旁边，小粉扛在肩上。
“这么多人，你的番茄田不会被踩吧？”
“我把番茄田锁了。今天不开放。”
“聪明。”
魔王又咬了一口番茄。“评分多少了？”
尤莉拿出莉莉借给她的手机，打开评分页面。
四点七。
四点八。
四点九。
“四点九了。”
魔王点了点头，继续吃番茄。
尤莉看着评分页面上的评论，最新的一条是今天写的。
“魔王城太好了！魔王好温柔！我哭了一整天！”
下面跟了一百多条回复，全是“同意”“+1”“魔王城yyds”。
尤莉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染成了一片红色。
“魔王。”
“嗯？”
“你种番茄，真的是为了等勇者吗？”
魔王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是。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魔王把最后一口番茄吃掉，把蒂扔到一边。
“后来，种番茄就是种番茄。不需要理由。”
尤莉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魔王。”
魔王也笑了。
“你也是一个很奇怪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