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雷欧的答案
免费开放日结束了。
魔王城的评分停在四点九，没有再往上冲。莉莉说四点九已经很好了，留零点一当作进步空间。恶魔主厨说四点九就是四点九，五点零是满分，差零点一就是差零点一，没有什么进步空间一说。两个人吵了一架，最后魔王说“四点九挺好，别吵了”，事情才算完。
尤莉在魔王城又待了两天。她应该回王都了，但她不想走。雷欧也没有催她。他每天跟在尤莉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管，但该在的时候一定在。
这天傍晚，尤莉在番茄田里帮魔王浇水。
她其实不会浇水。她把一桶水全倒在一棵番茄苗上，水漫出来流了一地，旁边的几棵苗差点被淹死。魔王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好几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雷欧站在田边，靠在木棚的柱子上，看着尤莉和魔王。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脑子里不平静。
那些画面又来了。
从王宫回来之后，那些画面就一直在出现。不是一次全部涌出来，而是一片一片的，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在一起。
他看到了一座城。不是魔王城，是另一座城。人类的城。城里有房子，有街道，有集市。城里的人穿着三百年前的衣服，女人穿着长裙，男人穿着短衫，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
他看到了火。从城中心烧起来的火，烧到了房子，烧到了街道，烧到了集市。人们在火中奔跑，尖叫，哭泣。有人在喊“魔族来了”，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勇者呢，勇者在哪里”。
他看到了自己。不对，不是自己。是阿尔伯特。勇者阿尔伯特站在火海中间，剑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那个身影浑身冒着黑色的火焰，眼睛是红色的。
魔王。
年轻的魔王。没有草帽，没有雨靴，没有番茄田。他站在火海中间，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愤怒。
然后画面变了。
火灭了。城还在，但烧毁了一半。人们在废墟中翻找自己的东西，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地站着。
阿尔伯特和魔王坐在一起。坐在废墟上，背靠背。阿尔伯特的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光芒已经灭了。魔王的黑色火焰也灭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阿尔伯特说了一句话。雷欧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句话很重要。那句话改变了魔王。
画面又变了。
阿尔伯特躺在一张床上。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他的胸口有一道伤口，很深，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伤口的边缘是黑色的，那是教会那把短刀留下的痕迹。
魔王站在床边，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
阿尔伯特伸出手，拍了拍魔王的肩膀。
“番茄好吃吗？”
魔王没有回答。
“我说过我会回来。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样子，但一定会回来。”
魔王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愤怒的红，是眼泪的红。
“到时候，再一起种番茄吧。”
阿尔伯特笑了。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画面消失了。
雷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眼泪。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尤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手里拿着浇水壶，歪着头看他。
“你哭了。”
“没有。”
“你脸上有眼泪。”
“那是……浇水的时候溅到的水。”
尤莉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当我傻吗？”
雷欧没有回答。他推开木棚的柱子，朝番茄田中央走去。
魔王蹲在田里，正在给一棵番茄苗松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那棵苗。
雷欧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魔王抬起头，看到他，歪了歪头。
“怎么了？脸那么红。”
雷欧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不是阿尔伯特的转世。他是阿尔伯特的曾曾曾孙，但他的血脉里留着阿尔伯特的记忆。那些记忆不是他的，但比他的更真实。他记得阿尔伯特的手握剑的感觉，记得阿尔伯特的眼睛看到的世界，记得阿尔伯特最后时刻心里想着的每一件事。
阿尔伯特临终前想的是魔王。
不是仇恨，不是遗憾，不是不甘。
是担心。
担心魔王一个人会寂寞。
担心魔王会因为他的死而回到以前的样子。
担心没有人再跟魔王一起种番茄。
雷欧看着魔王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三百年前是愤怒的，后来是疲惫的，现在是温和的。
“魔王。”雷欧开口了。
“嗯。”
“我想起来了。全部。”
魔王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
“想起什么了？”
“阿尔伯特的记忆。他不是我的祖先那么简单。他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像是我自己经历过的一样。”
魔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层温和的表面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的东西。
雷欧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曾祖父的约定，我来完成。”
魔王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从今天起，魔王城是朋友。不是敌人，不是对手，不是需要提防的魔族。是朋友。”
魔王盯着雷欧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头转向一边。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谁要和你做朋友。”
雷欧愣了一下。
“你给我把城门的维修费付了。”
魔王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番茄田都在回响。他的脸朝着旁边，雷欧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看到那只红透了的耳朵。
雷欧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我付。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魔王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但他的眼睛不凶，只是红，红得像他种的那些番茄。
“利息按魔王城的标准算，日息百分之五。”
“你抢钱啊？”
“我是魔王。抢钱是我的老本行。”
雷欧笑出了声。魔王瞪着他，但瞪了几秒之后，自己也忍不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你跟你曾祖父一样烦人。”魔王说。
“谢谢夸奖。”
“那不是夸奖。”
“我觉得是。”
尤莉站在田边，手里还拿着浇水壶，看着番茄田中央的两个人。雷欧在笑，魔王别着脸但耳朵是红的。
她把浇水壶放下，双手叉腰。
“你们两个，是不是要结婚啊？”
番茄田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闭嘴！”
雷欧的声音。
“闭嘴！”
魔王的声音。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连音量都一样大。
尤莉愣了一下，然后笑弯了腰。小粉在她腰间震个不停，粉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拍手叫好。
魔王和雷欧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头转开。
“你学我说话干什么？”魔王说。
“我没学你。是你学我。”雷欧说。
“我是魔王，我需要学你？”
“你是魔王，但你刚才确实学我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尤莉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蹲在地上起不来。小粉从她腰间滚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也发出噗噗噗的笑声。
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番茄田的门口。她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魔王城的评分页面。
四点九。
她看了看评分，又看了看番茄田里吵成一团的魔王和骑士，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笑出眼泪的公主。
她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魔王城今日正常营业。魔王本人精神状态良好，请大家放心前来。”
点击发送。然后她转身走了，留下那三个人在番茄田里继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