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魔王不想上班
尤莉没有理会雷欧的喊声。
她径直朝城堡深处走去，穿过那条挂满魔王画像的长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大门，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员工通道，游客止步。魔王大人正在工作中，请勿打扰。如需签名合影，请到二楼纪念品商店预约。”
尤莉一把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室内广场。不对，应该说是一个改造过的宴会厅。天花板上挂着水晶灯，但水晶灯下面摆着的不是长桌和宝座，而是一排排纪念品摊位。摊位上摆满了魔王周边，有魔王抱枕、魔王钥匙扣、魔王同款草帽，甚至还有魔王番茄酱。
广场上到处都是游客。有穿着铠甲的战士，有披着斗篷的魔法师，有牵着小孩的普通村民，甚至还有几个头上长角的魔物。他们有的在排队买冰淇淋，有的在跟一个穿着魔王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合影，有的坐在长椅上吃烤肠。
尤莉站在门口，愣了一秒。
她想象过魔王城的样子。阴森的地牢，燃烧的火焰，骷髅堆成的王座。但不是这样的。这里比王国的集市还热闹。
一个游客从她身边走过，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棉花糖上印着魔王的笑脸。
尤莉握紧拳头，大步往前走。
“让一让。”她说。
没人理她。
“让一让！”她的声音大了些。
一个正在拍照的矮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排队去，小姑娘，买棉花糖在后面。”
尤莉深吸一口气。她不想伤害普通人。但她更不想浪费时间。
她伸手拨开面前的游客，侧身挤过去。一个不小心，手肘撞到了一个战士的后背。那个战士正在自拍，被撞得手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战士大怒。
“对不起。”尤莉继续往前走。
又一个游客挡在前面，是个魔法师，正在跟同伴聊天。尤莉侧身挤过，肩膀撞到了魔法师的胳膊，魔法师手里的冰淇淋飞出去，糊在了旁边一个兽人的脸上。
兽人怒吼：“谁干的！”
尤莉没停，继续往前挤。她经过的地方，游客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东倒西歪。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手里的纪念品掉了一地。一个孩子哭着喊妈妈，妈妈说“没事没事，只是有个疯子”。
雷欧在后面追上来，一边跑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有点急！”
尤莉终于穿过了人群。
广场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写着“番茄田，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尤莉推开门，眼前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她沿着楼梯跑下去，楼梯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外有光。
她推开门，走出去。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番茄田。不是露天的那种，而是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头顶有发光的魔法石模拟阳光。田地被整齐地分成一垄一垄，每一垄都种着番茄苗，番茄苗上挂着红彤彤的果实。田边放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着肥料桶和浇水壶。
田中央有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一顶草帽，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雨靴。他正弯着腰，一只手拿着一个小铲子，另一只手把肥料撒在番茄苗根部。
这就是魔王？
尤莉以为魔王会是一个身高两米、浑身肌肉、长着角的怪物。但这个人的身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甚至有点偏瘦。他低着头干活，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的线条很干净。
尤莉大步走进番茄田，踩断了好几根番茄藤。
魔王听到了动静，直起腰，转过头来。
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眼睛是深红色的，但眼神很温和，完全没有传说中那种凶恶。他的手上全是泥土，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他看到尤莉，又看了看被她踩断的番茄藤，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
“预约了吗？”
尤莉愣住了。
“今天的参观名额已经满了。”魔王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用手把被踩断的番茄藤扶起来，试着把它接回去，但显然接不回去了。他叹了口气，把那根断藤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绿色胶带，开始认真包扎番茄苗的伤口。
尤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是来杀你的。”她说。
魔王头都没抬：“哦。预约了吗？”
“什么预约？”
“讨伐预约。”魔王把胶带缠好，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她，“你应该是从正门进来的吧？没看到告示牌吗？杀魔王要先预约。你填申请表了吗？”
尤莉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我是公主。”她说，好像这个身份能解释一切。
“公主也是要预约的。”魔王说，“上周来了一个王子，也是这么说的。我说没预约不能打，他就在门口哭，哭了半个小时。最后我让莉莉给他送了杯热牛奶，他喝完就走了。”
尤莉握紧了拳头。
“我不是来旅游的。”
“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魔王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又拿起铲子，继续往另一棵番茄苗根部撒肥料，“但你不能插队。前面还有三个人等着呢。你要打的话，先去找莉莉填表，她会给你排期。”
尤莉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泥土发出咯吱声。
“如果我现在就要打呢？”
魔王直起腰，看了她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连不耐烦都很少。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就像一个人被问了太多遍同样的问题。
“你踩到我的番茄了。”魔王说。
尤莉低头，发现自己右脚下面踩着一颗小番茄。那颗番茄被踩扁了，红色的汁液溅到她的靴子上。
“那又怎样？”
魔王放下铲子，把草帽摘下来，挂在旁边的架子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点长，挡住了半边脸。他把头发撩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脸。
那张脸很好看。尤莉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那颗番茄我种了三个月。”魔王说，“每天浇水，每周施肥，还要防虫。它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你一脚就踩没了。”
尤莉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但她马上想起来，她是来杀魔王的。道歉不是勇者该做的事。
“你种番茄，就为了吃？”尤莉问。
“不是为了吃。”魔王说，“为了等一个人。”
“等谁？”
魔王没有回答。他从手推车上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泥，然后朝田边走去。尤莉跟在他后面，踩过一垄又一垄番茄苗。她尽量避开番茄藤，但还是踩到了几根。
魔王没有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他走到田边的一个小木棚下面，那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杯子。魔王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尤莉没有坐。
“我不喝茶。我要跟你打。”
魔王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尤莉。
“你知道为什么这三百年来，没有人能打败我吗？”
“因为你很强。”
“不对。”魔王说，“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来打。”
尤莉又愣住了。
“三百年前，我跟勇者打了一架。打完那一架之后，所有人都觉得魔王很可怕，不敢来了。后来过了几十年，有人觉得我老了，又来了一批，我把他们打跑了。再后来，大家都觉得打我没意思，就不来了。最近这几年，来的都是你这种小姑娘，要么是为了证明自己，要么是为了拿个‘打败过魔王’的名头回去吹牛。”
魔王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想打架。我是觉得没意义。打赢了，你哭着回去。打输了，我脸上挂不住。不如大家和和气气的，你买张票参观一下，给个好评，我也省事。”
尤莉的拳头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
“你觉得我是在吹牛？”
魔王歪了歪头：“你不是吗？”
尤莉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裂开一条缝，茶壶倒了，茶水洒了一桌。
“我从五岁开始练剑。每天天没亮就起床，练到天黑。所有人都说公主不需要练剑，说我是花瓶，说我只要等着嫁人就好。我不听。我练了十二年，就是为了证明我不是花瓶。我要打败你，让所有人看看。”
魔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讨伐申请表。你把它填了，交给莉莉。排到你了，我就跟你打。”
尤莉看着那张纸，又看着魔王。
“你不敢现在打？”
魔王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无奈的笑。
“不是不敢。是今天下午我还要给番茄施肥，晚上还要写游客留言本的回复。明天要开员工大会，后天要检查消防设施。我真的没时间。”
尤莉觉得这个魔王疯了。
但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的那个等的人，是谁？”
魔王的笑容淡了。
“一个老朋友。”
他站起来，重新戴上草帽，拿起铲子，走回了番茄田。
尤莉站在木棚下面，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申请表。
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雷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尤莉没事，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跑这么快……我追都追不上……”
尤莉把申请表塞进口袋。
“我要填表。”
雷欧愣住了：“什么表？”
“讨伐申请表。魔王说排队要等两周。”
雷欧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
“你认真的？”
尤莉回头看了一眼番茄田里的魔王。魔王正在给一棵番茄苗浇水，动作很慢，很认真，像一个普通的农夫。
“我很认真。”尤莉说，“我要打败他。但不是现在。”
她转身朝城堡里面走去。
“走吧，先去找那个叫莉莉的魅魔。”
雷欧跟在后面，一脸困惑。
“你到底在想什么？”
尤莉没有回答。
她在想，那个魔王刚才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更像是在看一个小孩。
她不想要那种眼神。
她要让那个种番茄的魔王，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作为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