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真话番茄
尤莉扛着小粉，跟着莉莉穿过了整个周边商店区。
雷欧跟在后面，一路上没有说话。他看小粉的眼神还是不太对，但至少没有再发表意见。小粉在尤莉肩膀上微微发光，像是在享受被扛着的感觉。
莉莉把他们带到了魔王城的中央庭院。这个庭院不在游览路线上，入口很隐蔽，藏在纪念品商店后面的一条窄巷子里。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四周是城堡的高墙，头顶是露天的天空。
院子里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三把椅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茶壶和几个杯子。
魔王阿诺斯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种干农活的打扮。现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领口有银色的花纹，看起来终于有点魔王的样子了。但他脚上还穿着那双沾满泥巴的雨靴，显然是从番茄田直接过来的。
桌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摆着几颗红色的番茄。不大，比拳头小一圈，颜色红得很正，像熟透了的苹果。每颗番茄上都带着一小截绿色的蒂，看起来刚刚摘下来不久。
魔王看到尤莉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尤莉看了看雷欧。雷欧点了点头，她就在魔王对面坐下了。雷欧没有坐，而是站在尤莉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魔王。
魔王看了一眼雷欧的手，没有说什么。他把盘子往尤莉面前推了推。
“尝尝。”
尤莉看着那些番茄。“这是什么？”
“番茄。”魔王说，“我自己种的。”
“我知道是番茄。为什么要我吃？”
魔王拿起一颗番茄，咬了一口。汁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因为好吃。种了这么久，总得有人分享。而且你之前踩坏了我好几颗，这算是补偿。”
尤莉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但她确实有点饿了。从进入魔王城到现在，她除了哥布林给的那块压缩饼干，什么都没吃过。那颗番茄红得诱人，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味道很好。比她在王宫里吃过的任何番茄都要好。果肉很软，汁水很足，甜中带一点点酸，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香。
尤莉几口就把整颗番茄吃完了。
魔王又推了一颗过来。“再吃一颗。”
尤莉没有拒绝。第二颗比第一颗还好吃。她吃完之后，又伸手拿了一颗。雷欧在后面想阻止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三颗番茄下肚，尤莉终于满足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吃吧？”魔王问。
“好吃。”尤莉说。
然后她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比我王宫里种的好吃多了。王宫那个园丁种的番茄又酸又涩，我跟父王说了好多次换人，他就是不听。其实我觉得那个园丁是父王的远房亲戚，靠关系进来的。而且父王自己根本不吃番茄，所以他无所谓。但我真的受不了了，每次吃到那个酸番茄我都想吐。”
尤莉说完，愣住了。
她没打算说这些。她只是想回答“好吃”两个字。但刚才那段话像自己跑出来一样，完全不受控制。
魔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雷欧皱起了眉头。“你对她做了什么？”
魔王摊开手。“没什么。只是请她吃了颗番茄。”
“为什么她说那些话？”
魔王拿起桌上剩下的那颗番茄，在手里转了转。
“这是勇者留给我的种子结出的番茄。三百年前他给我种子的时候说过，这种番茄有一个特点。吃了之后，二十四小时之内，说不了谎。”
尤莉的脸白了。
“说不了谎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心里想什么，嘴里就会说什么。”魔王把番茄放回盘子里，“藏不住，憋不住，控制不住。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王宫园丁的话，都是你平时想说但没说出口的。”
尤莉捂住嘴。
魔王笑了笑。“别捂了，没用的。该说的还是会说。”
雷欧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他走到尤莉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尤莉，你看着我。”
尤莉看着他。
雷欧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讨厌我管太多？”
尤莉想摇头。她想说“没有，你管我是为了我好”。她想说“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她想说“我其实很感激你”。
但她嘴里说出的话是。
“讨厌死了！”
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院子都在回响。
“每次我去冒险你都跟着！我连上厕所你都在门口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被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是什么感觉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七岁了！我想自己做个决定都不行！每次我要做什么，你总是第一个跳出来说‘不行，太危险了’！你能不能让我自己摔一跤？你能不能让我自己爬起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挡在我前面！”
尤莉说完，大口喘着气。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想哭，是气的。气自己，气这颗番茄，气为什么这些话藏了这么久。
全场沉默。
雷欧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雷欧开口了。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雷欧站起来，退后了两步，“我以为……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我没想过你会觉得烦。”
尤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这次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是因为番茄不让她说，而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她不想让雷欧知道。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魔王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莉莉站在院子门口，面无表情，但她的耳朵竖得很高，明显在听。
尤莉深吸一口气。
“雷欧，我……”
“我知道了。”雷欧打断了她，“你不用说了。番茄的效果还没过，你说了也不是你想说的。”
“可是……”
“我先出去一下。”雷欧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公主，以后你上厕所，我不跟了。”
他走出了院子。
莉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尤莉一眼，默默地把院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尤莉和魔王。
魔王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心里还有话没说。”魔王说。
尤莉瞪着他。“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给我吃这个番茄。”
魔王歪了歪头。“你不觉得有些话说出来比较好吗？”
“不觉得。”
“那你现在觉得了。”
尤莉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其实我不讨厌雷欧。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从五岁开始就是他陪着我练剑，陪着我长大。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我就是受不了他那种保护法。好像我是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瓶。我不是瓷瓶。我是剑。我不需要人捧在手心里，我需要人跟我并肩作战。”
尤莉说完，又捂住了嘴。
魔王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看，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尤莉放下手，瞪着魔王。“你为什么要管这些事？你是魔王，你不是心理医生。”
魔王站起来，把盘子里的最后一颗番茄收进口袋。
“因为我是这个魔王城的主人。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吵架，会影响其他游客的心情。评分会下降。”
尤莉觉得这个魔王简直不可理喻。
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番茄的效果，真的会持续二十四小时？”
“真的。”
“那我接下来一天都不能说假话？”
“一个字都假不了。”
尤莉沉默了三秒。
“那我要是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怎么办？”
魔王想了想。“你可以不说话。只要不开口，就没事。但只要你开口，就一定是真话。”
尤莉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来，扛起小粉，朝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魔王。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的真话番茄，除了我和雷欧，还给谁吃过？”
魔王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尤莉看不懂的情绪。
“给勇者吃过。”魔王说，“三百年前，他也是吃了这个番茄，才跟我说了真心话。”
“他说了什么？”
魔王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院子深处走去，雨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明天这个时候，番茄效果就过了。”魔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到时候你来找我。你不是要打架吗？”
尤莉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锤子。
小粉在她手中微微震动，好像在说，不管发生什么，它都会陪着她。
尤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雷欧站在门外，靠在墙上，低着头。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着尤莉。
两人对视了三秒。
雷欧先开口了。“公主，我以后不会……”
“闭嘴。”尤莉说，“番茄效果还在，我不想说伤人的话。”
雷欧闭上嘴。
尤莉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雷欧。”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假的。”
雷欧愣住了。
“哪一句？”
尤莉没有回答。她扛着小粉，大步朝城堡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