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勇者的画像
番茄的效果还在。
尤莉走在魔王城的走廊里，每经过一个拐角，每遇到一个工作人员，心里都会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她必须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开口，因为一旦开口，天知道会说出什么来。
雷欧跟在她身后，保持了三步的距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紧贴着她，不再随时伸手挡在她前面。他只是安静地跟着，像一条被训过的狗。
尤莉觉得有点不习惯，但她不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是真话。
莉莉走在最前面带路，面无表情，步伐很快。她一边走一边用对讲机跟什么人沟通，声音很小，尤莉只听到几个词。
“VIP客人……魔王大人允许……对，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尤莉心里咯噔了一下。
魔王城已经很深了，他们走了很久，穿过了游客区，穿过了员工通道，现在走的地方连灯光都变暗了。墙壁上的火把不再是电仿制品，而是真正的火焰，在铁架里跳动，发出滋滋的声响。
莉莉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跟之前所有的门都不一样。它没有彩色的招牌，没有欢迎语，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生铁，表面锈迹斑斑，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大概只有魔王办公室的一半。没有窗户，没有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有一幅画。
画挂在正对面的墙上，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画框是黑色的木头，边框上有简单的纹路。画布很大，画上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铠甲上有金色的花纹，一看就是王国的制式。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他的头发是金色的，比雷欧的颜色深一点，但长度差不多。他的脸型很方正，下巴线条很硬，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但他的眼睛跟雷欧不一样。
雷欧的眼睛是蓝色的，很亮，像冬天的天空。画上这个人的眼睛是灰色的，更深沉，像是藏着很多故事。
尤莉盯着那幅画，嘴巴慢慢张开了。
“这是……”
“勇者阿尔伯特。”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百年前打败魔王的那个人。也是魔王大人唯一的朋友。”
尤莉转头看莉莉。莉莉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了。那个职业化的微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魔王大人让我们保留这个房间。除了定期打扫，谁都不能进来。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进入这个房间的游客。”
尤莉又转回去看那幅画。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画上那个人的脸。
她见过这张脸。每天都在见。那张脸会皱眉，会叹气，会说“公主，太危险了”，会说“公主，跟我回去”。
她身后的雷欧一直没有说话。
尤莉回过头，看到雷欧站在房间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幅画，脸色发白。
“雷欧？”尤莉叫了一声。
雷欧没有反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画上那个金发男人，瞳孔在微微震动。
尤莉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雷欧！”
雷欧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捂住了头。
“啊……”
一声低沉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雷欧弯下腰，双手紧紧抱住脑袋，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
尤莉慌了。“雷欧！你怎么了？”
她伸手去扶他，雷欧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尤莉听不清。
她凑近了听。
“……火……很多火……他在火里面……”
“谁在火里面？雷欧，你说清楚！”
“……勇者……不对……是我……那个勇者是我……”
雷欧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瞳孔变成了灰色。
不是蓝色，是灰色。跟画上那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灰色。
只持续了一秒，瞳孔又变回了蓝色。雷欧大口喘着气，像是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他的手松开了尤莉的手腕，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莉莉站在门口，表情终于变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你看到了什么？”莉莉问。
雷欧抬起头，看了看莉莉，又看了看尤莉，最后看向那幅画。
“我见过他。”雷欧的声音很哑，“不是今天见的。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多久？”尤莉问。
雷欧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一些画面。火。很大的火。一座城在烧。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不是雷欧，是另一个名字。”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幅画。
“阿尔伯特。他们喊的是阿尔伯特。”
房间里安静了。
尤莉看看雷欧，又看看画上的人，又看看雷欧。
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是一模一样。除了眼睛的颜色，除了铠甲的花纹，脸型、鼻子、嘴巴、甚至连左眉角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尤莉突然想起魔王说过的话。
那颗番茄不是为了吃。是为了等一个人。
“如果我还有来世，还会来找你。”
这是勇者临终前说的话。
尤莉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大得她根本压不住。番茄的效果还在，她想都没想就直接说出来了。
“你是那个勇者的转世。”
雷欧看着她，没有说话。
莉莉开口了。“不确定。魔王大人找了三百年，都没有找到。勇者的灵魂在死的时候散掉了，按照常理来说，是不可能转世的。”
“那他为什么能看到那些画面？”尤莉指着雷欧。
莉莉沉默了几秒。“也许是因为血脉。骑士团长雷欧，你是阿尔伯特的后代吧？”
雷欧点了点头。“曾曾曾孙。”
“那就说得通了。记忆通过血脉传承，虽然不完整，但某些强烈的画面会留下来。”莉莉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魔王大人如果知道了这件事……”
“先别告诉他。”雷欧突然说。
尤莉和莉莉同时看向他。
雷欧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只是看到了一些画面。不一定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不代表什么。我不是三百年前的那个勇者。我是雷欧。王国骑士团团长。尤莉的护卫。”
他顿了顿。
“仅此而已。”
尤莉盯着他，心里翻涌着各种话。番茄的效果让它们全部涌到嘴边，她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不想说。现在不是时候。
莉莉看了看雷欧，又看了看尤莉，最后走到那幅画前，伸手把画框取下来，翻到背面。
画框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旧，但还能看清。
“致三百年后的你：番茄好吃吗？我说过我会回来。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样子，但一定会回来。到时候，再一起种番茄吧。 阿尔伯特”
雷欧看着那行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尤莉看着雷欧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更强烈了。
她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三百年前，勇者和魔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书上写的那种“勇者打败魔王拯救世界”的故事。是真正的、没有被任何人改写过的故事。
尤莉转身走出房间，朝魔王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公主，你去哪？”雷欧在后面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