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天台的星空与烟火
一模的倒计时贴在每一层楼梯的转角上,红得像在催促整个年级向前跑。沈念这几天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上晚自习,并不是因为她家里没了负担,而是她想了无数的办法后,才勉强为平衡好的一点喘息空间。
母亲在不断的康复训练后恢复得比预想中要稳定,虽然拄着拐,不能久站,也不能做体力活,但基本的起居、倒水、热饭现在都能自己完成。她们租的老小区离医院步行只要十分钟,母亲真有不舒服,打个电话就能联系到楼下小卖部的阿姨帮忙。更重要的是——她再也不用两头奔跑,这是沈念这半年来最踏实的一件事。
而医院那边,她托了相熟的护工阿姨:白天阿姨负责照看着父亲,她放学去医院陪一会儿;晚上护工阿姨会顺带帮她盯一下输液情况,有紧急情况立刻打电话。每天三十块钱,是她从众多费用里一点点抠出来的,终于让她拥有了一段能专心学习的晚自习。
虽然很累,但她不曾停下来。
这一周,她与江屿的关系像被风吹柔了的枝叶,悄悄靠近了却又不敢太用力。刚分班时那种互相隔着的沉默,早已在一次次的默契里慢慢融化。他上课依旧喜欢望着窗外,或是趴着小憩,却会把数学笔记整理得条理分明,下课就轻轻推到她面前,易错点用红笔圈得清清楚楚;她也会把高考必背古诗文的易错字挑出来,抄在小小的便签上,趁他睡觉的时候悄悄夹进他的课本里。
晚自习安静得像被世界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慢慢散开。两人的胳膊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一起,都会微微一顿,像被烫到一样轻轻缩开,可耳朵尖却不约而同地热了。
那是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变故发生在第二节晚自习的课间,沈念正写着压轴题的辅助线,桌肚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得厉害,像在提醒她什么大事要发生。她心头一跳,向老师说明了便抓起手机快步跑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按下接听键,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形:“喂?是我爸出什么事了吗?”
“沈念啊,你父亲引流管堵了,现在高烧39度,脸都烧红了,医生说要紧急处理,必须家属签字,我可签不了,你赶紧来一趟!”护工阿姨的声音很急,背景里还有仪器的滴滴声。
沈念脑子瞬间一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匆匆往教室里望了一眼,江屿正低头翻卷子,却在这时抬了头,撞进她慌乱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神里。她来不及解释,只能用口型说了句“医院有事”,便转身冲下楼梯,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拿。
江屿看着她空掉的座位,眉头轻轻一皱。她的卷子还摊在桌上,笔放在一旁,连书包都没带走。他拨了她的手机号,听筒里却只有忙音。
晚自习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江屿却没有动。他把沈念散在桌上的资料、卷子、错题本全都收进她的书包,又背上自己的相机包,提着两个书包去了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放在暖柜里温着,一边做数学题,一边每隔十分钟给她打一次电话。
这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沈念在医院跑前跑后,陪着医生进处置室,看着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等引流管换好、体温降下、生命体征恢复平稳,才彻底松了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二十。
她先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确认母亲已经睡熟,才匆匆往出租屋走。
老小区的楼道里黑漆漆的,她轻手轻脚打开门,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任何人。母亲盖好被子,呼吸平稳,水杯放在枕边,常用药也摆好位置。她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又检查了一遍门窗锁好,确认母亲不会因为夜里起夜慌乱,才轻轻写下一张字条:
“妈,我回学校自习,明天一模早点回来,放心。”字条压在桌上,她才轻轻带上门,快步朝学校走去。
她不敢留在医院,也不敢在家睡。留在医院会影响第二天考试状态,在家睡太沉会错过早自习,更不可能耽误一模。学校离得近,走过去只要二十分钟,哪怕在走廊里趴一会儿,也比彻底瘫掉好。
她咬着牙,不想让任何一件事毁掉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学习机会。
可当她走到学校门口时,厚重的铁门早已锁死。保安室漆黑一片,无论她怎么轻敲,都没有人回应。
深夜的风带着秋凉吹过来,沈念背靠铁门,一股无力感瞬间砸下来。她的腿发软,眼睛热得厉害,却拼命忍着。她不想哭,也不能哭。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她按下接听,电话那头传来江屿清冽的声音,带着一点夜间的沙哑,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焦急:“沈念?你在哪?”
“我……我在学校门口,门锁了,我进不去。”她的声音轻轻发哑。
“别动,我马上来。”
几分钟后,夜色里跑出来一道瘦高的身影。江屿跑来时,碎发被风吹得乱乱的,手里还提着她的书包。他看见她苍白的脸、眼底的青黑、泛红的眼尾,一句话都没问,只轻声说:“跟我走。”
他带她绕到实验楼侧面的围墙边。
围墙不高,往届学生留下了踩出来的砖缝。江屿先把书包扔进去,翻身落地,然后朝她伸出手:“跳下来,我接你。”
沈念愣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过去。
她跳下去的瞬间,江屿稳稳扶住了她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校服相触,两人都微微一怔,又迅速分开。沈念的耳尖热得厉害,江屿则像没事人一样,拿起书包轻声说:“教学楼锁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推开实验楼天台的铁门。
夜风吹来,带着操场上小花的淡香。沈念抬头,瞬间愣住。
她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如此澄澈的夜空。
没有城市霓虹的干扰,没有路灯的强光,只有漫天繁星密密麻麻铺在黑色的天幕上,亮得几乎要刺进眼睛里。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垂在遥远的天际,一闪一闪,像无数双正在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眼眶也一下热了。
“我以前总觉得,看星星是闲人才有的资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风,“我每天都忙着兼职、忙着照顾爸妈、忙着赶作业,连停下来喘口气都不敢,更别说抬头望一望天了。”
江屿拿着相机,静静调整焦距。
他没安慰她,只淡淡开口,却藏着巨大的空茫:“我每天都看星星。因为除了星星,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他说起被父母安排好的人生,说起读商科、出国、联姻,说起每一步都被写进剧本里的日子;说起他喜欢的相机被摔、被没收,说起十八岁的人生像被焊死的铁条,只有星空能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的。
沈念静静地听着。
她忽然明白,这个看起来冷漠又疏离的少年,和她一样,都在自己的深渊里挣扎。只是一个败给了现实,一个败给了控制。
天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们坐了很久,沈念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把父母车祸、家道骤变、亲戚冷漠、日夜挣扎的狼狈一一讲出。江屿也说起他十岁想要相机却被父亲拒绝的委屈,说起每一次被否定、被操控的夜晚。
一个讲“我只能活下去”,一个讲“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他们却互相听懂了。
不是安慰,不是劝解,是灵魂与灵魂的共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因为坦诚与脆弱,完成了一次最深的共鸣。
最后他们在教室课桌趴着睡了整晚。
天快亮时,江屿从怀里拿出那杯被温了一夜的牛奶,递给她:“喝吧,暖一暖。”
沈念接过热牛奶,抬头看向他。
窗外的星光还没完全褪去,都落在少年清亮的眼睛里。她忽然懂了——
她的人间烟火,是跌跌撞撞的生存。
他的无垠星空,是无处安放的灵魂。
而这个夜晚,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