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御前初伴
裴时晏将她轻轻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臂弯里，转身走向御案。
他的动作虽然谈不上温柔，却稳稳当当，臂弯微微收紧，将她固定在一个舒适的位置，既不会让她觉得束缚，也不会让她掉下去。
殿内宫人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谁都知道，陛下性子清冷，不喜亲近人，更不爱这些宠物玩物。
太后送来这只猫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陛下会随手赏给哪个妃嫔或者干脆退回。
如今居然主动抱猫，实在是破天荒头一遭。
有几个年纪小的宫女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心里暗暗称奇。
裴时晏坐下，继续批阅奏折，臂弯里却稳稳护着那团白毛。
他一手执朱笔，一手虚虚拢着怀里的小猫，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习惯了很久。
季舒窈趴在他怀里，大气不敢出，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
近距离感受帝王的气息，紧张是真的，紧张得尾巴尖都在微微发抖——可安稳也是真的。
他的怀抱很稳，体温不高，带着一丝微凉，却让人莫名安心。
他身上的龙涎香清冽好闻，不像香水那么浓烈，更像是衣物熏久了之后残留的淡淡余韵。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传来，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节奏。
她悄悄抬眼，打量着这位年轻帝王。
眉峰微蹙，神色专注，指尖握着朱笔，一行行批阅奏折，字迹凌厉工整，笔锋处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锐气。
他看奏折的速度很快，目光一扫便知要点，偶尔会在某一行字上停留片刻，提笔批下几字，字字珠玑，毫不拖泥带水。
明明不过弱冠之年，却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政务，应付朝堂上波诡云谲的算计，还要提防枕边人的暗箭、至亲之人的背叛。
累吗？
肯定累。
季舒窈忽然有点心疼。
她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汉昭帝八岁登基，十四岁识破上官桀的阴谋；康熙八岁即位，十六岁擒鳌拜。
那些少年天子，哪一个不是在刀尖上长大的？他们看似拥有天下，实际上拥有的只有无尽的算计和提防。
她悄悄动了动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只是一下，轻轻的，像是试探，又像是安慰。
裴时晏批阅奏折的手一顿，低头看向怀里。
小猫正仰着头，一双异色瞳孔亮晶晶地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共情的安静。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累，我懂你，我在这里陪着你。
像在安慰他。
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在安慰大曜王朝的皇帝。
裴时晏心头微微一动。
活了二十一年，他听过无数阿谀奉承，见过无数虚情假意，经历过无数次背叛与算计，却从未有一个生灵，用这样干净而纯粹的眼神看着他。
不把他当皇帝，不图他什么，不求他什么，只把他当一个……需要休息的人。
他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下巴，动作比方才温柔了许多，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翼翼。
“小东西，”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放轻了几分，“既然来了，便留在朕身边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雪白的毛色上，随口道：“以后，就叫你雪球。”
季舒窈：“……”
雪球？
这名字也太敷衍了吧！她这一身雪白毛发确实像雪球没错，可她好歹是个有思想、有灵魂、有名字的人啊！她明明叫季舒窈，窈窕淑女的窈，多好听的名字！
她不满地“喵呜”了一声，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抗议的意味，小爪子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
裴时晏低笑一声。
笑声很轻，转瞬即逝，可那笑意确实真切地落在了眼底，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冷冽的眉眼像是被春风吹化的冰雪。
这还是第一次，有东西敢对他表示不满。
他身边那些人，要么唯唯诺诺，要么阿谀奉承，要么心怀鬼胎，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表达真实的想法。
如今一只小猫，居然敢对他“喵呜”抗议，反倒让他觉得新鲜。
“不满意？”他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也得受着。在外人面前，你只能是雪球。”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语，低得像一阵风：
“至于你真正的名字……等朕知道了，再私下叫你。”
季舒窈一怔。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她紧张地盯着他，心脏怦怦直跳，浑身的毛又炸了起来。那双异色瞳孔里满是震惊与警惕，像一只被发现了藏身之处的小兽。
可裴时晏只是重新看向奏折，继续批阅，朱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无心之语。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烛花爆裂声。
季舒窈趴在他怀里，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微凉却安稳；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身侧形成一个安全的弧度，将她稳稳护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跑？
能跑到哪里去？
皇宫之大，她一只小猫，出宫就是死路一条。
外面有野狗、有坏人、有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生活，她一只家养猫，出去活不过三天。
留在皇帝身边，虽然危险，却最安全。
最起码，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人伺候——虽然伺候她的人也是伺候皇帝的人。
更何况……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孤寂的帝王，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看着他指尖紧握朱笔的力度，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她是历史系研究生，懂制度，懂权谋，懂治乱，懂人心。她不能说话，不能上朝，可她可以看，可以听，可以用猫的身份，悄悄帮他。
帮他识破朝堂上的阴谋诡计，帮他在繁杂的信息中理清头绪，帮他在孤立无援的时候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声音。
就算是报答他刚才那一抱的安稳吧。
就算是……在这陌生的世界，给自己找一点存在的意义。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动作轻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
然后闭上眼，安静地趴在他怀里，小脑袋枕在他的手腕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窗外日光渐暖，洒进殿内，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帝王伏案批阅奏折，臂弯间卧着一只雪白小猫。
一人一猫，安静而和谐，像是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无人知晓，这一刻的安静，将会改写整个大曜的命运。
无人知晓，这只异世而来的小猫，将会成为他一生最坚实的底牌，最温暖的归途，最柔软的软肋。
季舒窈的深宫御猫生涯，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