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祠堂的失语人
正午的天光最盛,阳气最足,是整日之中阴气最弱的时刻,也是唯一能短暂避开怨灵纠缠、自由行动的窗口期。
苏砚深谙民俗规律,特意选在此时探查。
祠堂大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幽深漆黑的内里,与外面明亮的天光形成极致反差,像一张敞开的漆黑大口,静待活人踏入。
苏砚抬手,轻轻推开沉重的木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一股混杂着陈旧香灰、腐朽木头、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闷压抑,瞬间包裹周身。
祠堂内部空旷冷清,一排排先祖牌位整齐排列,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重的浮灰,显然常年无人认真祭拜,徒留形式。
堂内光线昏暗,阳光只能透过破损的窗棂洒下零星光斑,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明暗交错,更显阴森。
而在祠堂最背光、最幽深的角落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位年迈老妇,身形佝偻枯瘦,脊背几乎弯成了弓形,满头白发脏乱打结,黏着灰尘草屑。
身上的粗布衣衫破旧不堪,打满补丁,整个人缩在墙角,如同一块沉寂的老旧阴影,一动不动,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是落凤村最年长的老人,也是全村唯一一个彻底失语、无法言语的人。
轻微的脚步声打破祠堂的死寂,老妇猛地抬头,浑浊灰白的双眼骤然剧烈收缩,瞳孔里瞬间盛满极致的恐惧。
她死死盯着缓步走近的苏砚,瘦弱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双手疯狂摆动,用力摇头,动作急促慌乱,带着歇斯底里的阻止意味。
苏砚放轻脚步,语气温和舒缓,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老人家别怕,我只是进来看看,不会乱碰祠堂的东西,也不会惹麻烦。”
老妇无法开口说话,喉咙里只能挤出沙哑干涩的气音,啊啊呜呜,凄厉又无助。
她依旧拼命摆手摇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恐惧与悲悯,频频望向祠堂外的村落,又回头死死盯着苏砚,枯瘦的指尖反复比划着“快走、逃离、别留”的手势,一遍又一遍,急切又绝望。
这一刻,苏砚无比确定。
全村人都在伪装和善、刻意隐瞒、冷眼旁观献祭,只有这位失语老人,是唯一清醒、唯一心存善意、真心想让她活命的人。
苏砚慢慢俯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询问。
“老人家,您是不是知道村里的秘密?知道那件红衣嫁衣的来历?”
当“嫁衣”两个字轻声落下,老妇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往后缩去,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五官扭曲,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名字,是落凤村最深的禁忌,是刻在所有村民骨子里的恐惧。
片刻的极致恐慌过后,老妇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抬起枯瘦干瘪的手指,小心翼翼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样折叠整齐、珍藏多年的物件。
那是一张泛黄脆裂的旧纸片,边角磨损残缺,纸身薄如蝉翼,历经百年岁月侵蚀,轻轻一碰仿佛就会碎裂,显然被人贴身珍藏了一辈子。
老妇不敢迟疑,飞快将纸片塞进苏砚掌心,紧接着用力推她的手腕,示意她立刻收好、速速离开。
就在此时,祠堂外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老妇脸色骤然大变,瞬间褪去所有情绪,低下头,蜷缩回角落阴影里,双眼空洞呆滞,装作麻木愚钝、毫无神智的模样,再也不敢抬头看苏砚一眼,彻底噤声藏形。
她怕了。
她怕被村民发现私藏秘密、私助外人,招来灭顶之灾。
苏砚心头一紧,立刻握紧纸片,侧身躲进梁柱阴影,屏住呼吸隐匿身形。
两名村民慢悠悠路过祠堂门口,冰冷的目光扫过幽暗的堂内,仔细扫视一圈,确认无异样、无异常后,才转身缓步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危险散去,压抑的氛围稍稍缓解。
苏砚这才低头,小心翼翼摊开掌心的旧纸片。
纸上没有半个文字,只印着一半残缺的凤纹图案。
纹路繁复精巧、端庄华贵,线条规整大气,是古代宫廷高阶制式,绝非民间普通婚嫁服饰所能媲美。
残存的金线纹路虽已腐朽暗沉,依旧能窥见当年的华贵精致。
苏砚深耕民俗服饰多年,一眼便能分辨区别。
这不是喜庆婚嫁的喜服纹样。
是镇煞封棺、殉葬专用的葬衣纹路。
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消散,冰冷的真相浮出水面。
落凤村世代流传的婚嫁民俗,从来不是祈福嫁娶、敬奉神明。
这是一场绵延百年,以活人献祭、匹配阴魂的阴婚殉葬仪式。
白日的落凤村,平静得像一场精心伪造的假象。
村民各司其职,耕田、劈柴、洗衣、做饭,烟火袅袅,人声细碎,看起来和所有安稳祥和的山野村落别无二致。
可苏砚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早已看透这层虚假的皮囊。
这片祥和之下,藏着全村人共同守护、浸染百年血色的罪恶秘辛,每一缕烟火,都裹挟着献祭亡魂的悲鸣。她快步回到暂住的老宅,反手关门落栓,拉上厚重老旧的布帘,彻底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与动静,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屋内,专心拆解手中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