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拾荒者
他盯着那火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然后他开始检查陆湮的伤势。
最严重的是左手手腕的伤口——自己划开的那道,很深,虽然血暂时止住了,但边缘开始发炎红肿。
额头烫得吓人,显然是高烧。左半身依然没有知觉,右半身则在不自主地轻微抽搐。林烬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水沾湿布条,擦拭陆湮的额头和手腕。
没有药,没有医疗设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陆湮挪到更靠近炉火的地方,用急救毯紧紧裹住,希望能维持住那点可怜的体温。做完这些,他自己也筋疲力尽,靠着墙坐下,盯着那簇小小的火焰。
热量慢慢扩散开来,狭小的房间里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外面,永夜的风在呼啸,偶尔传来远处山体滑落的隆隆声,和某种不知名生物的、悠长的嚎叫。然后,在炉火跃动的光影中,林烬看见陆湮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他凑过去,看见陆湮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他俯身去听。
“……父亲……”
“什么?”
“……父亲在……唱歌……”林烬愣住了。他看向陆湮的脸。陆湮的眼睛依然紧闭,但眉头舒展,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他在昏迷中,看见了什么?
“他在唱什么歌?”林烬轻声问,明知没有回应。但陆湮回答了。不是用嘴。是他的右手,从急救毯里伸出来,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地、笨拙地,开始“画”。不是写字。是画光。
细小的、金色的光点,从他指尖渗出,在空中悬浮,连接,形成模糊的图案。起初只是一团混乱的光斑,但渐渐地,它们开始凝聚,成形——一个男人的侧脸。不年轻,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是陆湮父亲,林烬在事故视频里见过的脸。然后,光点延伸,画出了第二个人形——一个更小的、男孩的轮廓,被男人抱在怀里。男人在低头对男孩说什么,男孩在笑。光点继续流动,在两人周围,画出了颜色。
温暖的金色,是炉火。柔软的橙色,是毯子。清澈的蓝色,是墙壁——不是地下城的那种灰蓝,是旧时代天空的、陆湮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天蓝色。最后,在画面的最上方,光点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球体。
太阳。
不是反应堆里那个暗红色的、死去的灰烬之心。是真的太阳,温暖,明亮,光芒四射,把整个画面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那幅用光画出来的、会动的、彩色的“画”,在空气中悬浮了几秒钟。
然后,光点开始消散,像融化的雪,一点点暗淡,熄灭,最后彻底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炉火跳动的、橘红色的光。陆湮的手垂落下来,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高烧似乎退了一点点。
林烬坐在那里,看着空无一物的空气,看着那个光之画曾经存在的位置。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他想做点什么。像陆湮那样,用光画点什么。但他体内的火种,那些太阳的碎片,只是温暖地、安静地沉睡在血液里,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然后他明白了。陆湮画的,不是“看见”的东西。是他“想要”的东西。是他烧尽自己、让几万人看见颜色之后,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私心:一个父亲还活着的世界。一个能抱着他、对他笑的童年。
一个有真实颜色、真实太阳、真实温暖的记忆。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是一瞬间。
林烬感到喉咙发紧。他重新裹紧陆湮身上的急救毯,把炉火拨得更旺一点。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对自己说:我会带你去那个世界。用我的火种,用你给所有人的颜色。我们去把太阳,画回来。
炉火燃烧了四个小时,在天亮前——如果永夜有“天亮”的话——熄灭了。
林烬在燃料块燃尽的最后一点余温中醒来,寒冷立刻重新攫住了他。陆湮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高烧退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林烬检查了他的手腕伤口,红肿没有扩散,这是个好迹象。
他走出房间,在驿站里寻找更多可用的东西。在车库的角落,他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旧时代雪地摩托。
车身锈蚀严重,但引擎看起来基本完好,油箱是空的,但旁边有个生锈的油桶,晃了晃,里面还有大约五升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也许是变质几十年的燃料,也许是别的什么。
林烬没有选择。他用找到的破布过滤了液体,灌进油箱,尝试启动。
第一次,第二次,引擎只是咳嗽。第三次,他几乎要放弃时,引擎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车灯亮了起来——昏暗,但确实亮着。他把陆湮用急救毯裹紧,固定在雪地摩托的后座,用找到的绳索捆牢。
然后他骑上车,握紧冰冷的把手,拧动油门。雪地摩托在厚厚的辐射尘雪中颠簸前进,速度很慢,但比步行快得多。陆湮在他身后,头靠在他背上,身体随着颠簸摇晃,但始终没有醒来。
他们沿着旧公路的遗迹向东行驶。陆湮昏迷前最后指的方向是东方,那里是昆仑山脉的深处,是“天缺”峡谷的位置。
永夜的地表没有昼夜变化,只有天空偶尔从暗红色变成更深沉的紫黑,那是辐射尘云在某种气流作用下翻涌。温度始终在零下二十到三十度之间徘徊,寒风如刀。
林烬的防护服破损处越来越多,寒意渗透进来,手指和脚趾开始失去知觉。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冻死。
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摩托的引擎突然发出一声怪响,然后彻底熄火。
无论林烬怎么尝试,它都不再启动。燃料耗尽了,或者引擎终于报废了。他们被困在一片开阔的、被灰雪覆盖的荒原上。
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剪影,更远处,天空的暗红色微光在地平线上涂抹出一道诡异的、像伤口开裂般的痕迹——那是“天缺”的方向,还很远,至少还有上百公里。林烬卸下陆湮,把他放在雪地上,用最后一张急救毯裹住。
他自己则坐下来,背靠着熄火的雪地摩托,看着那片遥不可及的、黑暗的天空。绝望开始蔓延。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山体的轰鸣。
是引擎声。很多引擎,从后方传来。林烬猛地转身,看见荒原的地平线上,亮起了光。不是自然光,是车灯。一排,至少有十几盏,在黑暗中摇晃着靠近。速度很快,扬起漫天的雪尘。
是董事会的追兵?还是别的什么?林烬抓起能量步枪,但能量匣只剩最后三发。他躲到雪地摩托后面,把陆湮拖到更隐蔽的岩石后面,枪口对准灯光来的方向。
车队在距离他们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不是地下城那种制式的装甲车,而是五花八门的、用各种废弃零件拼凑起来的改装车辆:有的是旧时代的越野车焊上了装甲板,有的是拖拉机底盘上架着机枪塔,有的干脆就是几块铁皮拼成的、装着履带的怪物。
车身上涂着粗糙的涂鸦:燃烧的太阳,断翼的鸟,还有扭曲的、像眼睛又像嘴巴的符号。车上跳下来大约三十个人。全都穿着厚重的、用兽皮和旧布料缝制的御寒服,脸上戴着粗糙的防毒面具或裹着围巾。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武器:自制的弩,锈迹斑斑的步枪,甚至还有长矛和砍刀。但所有人的眼睛,在车灯的光晕里,都闪着一种警惕的、野性的光。
为首的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熊皮缝制的斗篷,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跨到下巴的狰狞伤疤。
他走到车队前方,看着林烬藏身的岩石,开口说话,声音透过防毒面具瓮声瓮气:“出来吧,朋友。我们看见你的车灯灭了。在永夜里,熄火等于死亡。”
林烬犹豫了一下。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董事会的正规军,更像是……地表幸存者。他慢慢站起身,但枪口没有放下。疤脸男人看见他手里的能量步枪,眼睛眯了一下。
“地下城的玩具。你是从下面逃上来的?”
“是。”林烬说,声音嘶哑。
“就你一个人?”
“两个。我朋友受伤了,昏迷。”
疤脸男人挥了挥手,两个手下走向岩石后面,检查了陆湮,然后回头点头。
“确实昏迷,发着烧,手腕有伤。”
“你们是谁?”林烬问。
“我们是‘拾荒者’。”疤脸男人说,“在这片废土上,捡垃圾,打猎,活着。你们很走运,遇到了我们。也很不走运,因为这片区域,是我们的地盘。闯入者通常有两个选择:留下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滚蛋,或者死。”
“我们没有有价值的东西。”
“那支枪,那身防护服,还有你朋友手腕上流出来的、带着金光的血——那看起来挺有价值。”
疤脸男人走近几步,防毒面具后面的眼睛盯着林烬,“而且,你们是从地下城逃出来的。下面出什么事了?前几天,整个大地都在震动,然后……很多人说,他们看见了颜色。做噩梦一样,但很美。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林烬的心脏猛地一跳。陆湮的广播,传到了地表?
“我不知道。”他说。
“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