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最后的出发
“而你朋友,他体内有真正的、活着的太阳碎片。他是最大的‘锚’。如果他能在‘天缺’,在那个东西爬出来的瞬间,点燃自己所有的光,理论上可以引爆所有散落在人类记忆中的碎片,制造一场……光的海啸。足够强的话,也许能撑破那个东西,把太阳的伤口烧合。”
“那他会死。”
“他会变成光。”先知纠正,“但他本来的计划,不就是这个吗?跳进伤口,要么点亮它,要么被吃掉。”
林烬握紧了拳头。是的,这是陆湮的选择。但为什么,当这个选择被另一个人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时,他会感到如此强烈的、近乎暴怒的抗拒?
“他不能死。”林烬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他刚刚看见颜色。他还没用那双眼睛,看过真正的太阳。”
先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那么,也许你可以给他一个太阳。”
“什么?”
“你体内也有火种,对吗?虽然不如他的纯粹,但也是太阳的一部分。”先知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古老、更精细的地图——是旧时代的卫星测绘图,上面用金线标注着一些发光的点。
“在‘天缺’峡谷的最深处,在伤口正上方,有一个地方。旧时代的天文台遗址,那里有一台‘日光反射器’——本来是用于向地下城输送模拟阳光的,但太阳死后就废弃了。但如果能有足够强的光源作为输入,它能将那束光放大、投射到平流层,制造一个……虚假的、但足够真实的太阳幻象,持续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的太阳?”
“足够让你朋友用他自己的眼睛,看一眼了。”先知转身,看着林烬,“也足够让地下城那些刚刚被唤醒的人,看见真正的光,而不是颜色风暴的幻觉。那十分钟的光,会给他们希望,会给那个饥饿的东西……致命一击。因为希望,是它唯一消化不了的东西。”
林烬感到心脏在狂跳,“但光源从哪里来?陆湮的火种?”
“不,用他的火种,他会在点燃的瞬间就死去,看不到太阳升起。”先知摇头,“用你的。你的火种虽然弱,但足够作为引信。用你的光,点燃反射器,制造太阳。然后,在他看着那太阳的时候,用他的光,去引爆所有人的记忆,去烧那个伤口。”
“那我会死。”
“你会变成点燃太阳的火柴。”先知说,“很公平,不是吗?他给了所有人颜色,你给他一个太阳。然后,他给所有人一个未来。”
林烬沉默了。他看向窗外,看向广场的方向,看向陆湮躺着的车厢。他想起了陆湮跪在山腰、七窍流血却还在微笑的样子。想起了他昏迷中画出的、那个有父亲和太阳的、温暖的光之画。
“好。”他说。
先知点了点头,没有赞美,没有怜悯,只有尊重。
“我们需要准备。‘天缺’距离这里还有八十公里,路很难走。而且那个地方,现在肯定有董事会的重兵把守,也有那个东西的……爪牙。我们会在黎明前——如果永夜有黎明的话——出发。你有几个小时休息,吃点东西,看看你朋友。”
“他什么时候能醒?”
“应该快了。他的意识正在慢慢回归,我能感觉到。”先知顿了顿,“他醒来后,可能会……不一样。过度使用能力,尤其是涉及记忆和意识的能力,可能会改变一个人。你要有准备。”
“怎么不一样?”
“他可能会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可能会看见已经死去的人,可能会把颜色当成实体来触摸。但他的核心,那个愿意烧尽自己点亮别人的盗火者,不会变。”先知拍了拍林烬的肩膀,“去吧。珍惜这几个小时。永夜很长,但光很短暂。”
林烬离开了仓库。广场上,篝火还在燃烧,人们还在忙碌。疤脸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熟的肉和一杯热水。肉很硬,有股怪味,但林烬还是吃完了。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然后他走到车厢边,爬上去,坐在陆湮身边。
陆湮还在昏迷,但呼吸很平稳,脸色几乎恢复了正常。林烬握住他的手——左手,手腕上包扎着粗糙但干净的布条。
那只手很凉,但掌心有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在流动。
“我答应你。”林烬低声说,对着昏迷的人,也对着自己,“给你一个太阳。用我的命换。很公平,对吧?你给所有人颜色,我给你太阳。然后……然后你要好好用那双眼睛,去看那个新的世界。连我的份一起。”
陆湮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那双眼睛,是清澈的、干净的浅灰色,没有任何金色的残留,没有任何混沌的色彩。就像他戴上神经抑制器之前,就像他还是那个冷静的、理性的工程师时一样。
他看着林烬,眨了眨眼,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林烬。我们到哪儿了?”
“地表的拾荒者营地。”林烬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昏迷了两天。我们在去‘天缺’的路上。”
陆湮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试图坐起来,但左半身依然无力,林烬扶住了他。
“我的左半身……还是没有知觉。视觉……正常了,没有分层,没有过载。但好像……少了点什么。”陆湮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颜色……很单调。只有灰色,黑色,暗红色。和我以前看见的一样。”
“你……”林烬小心地问,“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在山腰上,你启动了广播,让所有人看见了颜色。”
陆湮皱眉,思考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记得。我只记得我们在山腰平台,你背着我。然后……空白。直到现在。”他失去了那段记忆。忘记了烧尽自己的痛苦,忘记了创造色彩的奇迹,也忘记了昏迷中画出的、那个有父亲和太阳的梦。
也许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也许这是“先知”说的“改变”的一部分。
“不记得也好。”林烬说,帮他坐稳,“你发着高烧,可能有些幻觉。现在我们需要继续赶路,去‘天缺’。那里有办法解决一切。”
“解决什么?”
“解决地底那个饥饿的东西,解决永夜,解决……”林烬顿了顿,“解决你想要的、真正的光。”
陆湮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深沉的、林烬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说:“我一直想要真正的光。但直到刚才醒来,看见你的时候,我才知道……”
他伸出手,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林烬的脸颊,“原来光是有温度的。不烫,是暖的。”林烬僵住了。
陆湮收回手,又恢复了那种理性的、分析的语气:“你的体温比正常人高0.3度,可能是你体内火种的持续反应。但你的脸色很差,有冻伤迹象,而且你刚刚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会让你死的决定。你的微表情和心率变化告诉我的。”
“你……”
“我虽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我的大脑好像……升级了。”陆湮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我能读取更细微的生理数据,能进行更复杂的概率计算。比如,我刚刚计算了一下,如果我们继续前往‘天缺’,你的死亡概率是97.3%,我的死亡概率是89.8%。但我们成功关闭‘伤口’、让某种形式的光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概率,只有11.2%。很低的数字,但比零大。所以,我同意你的决定。”
他顿了顿,然后,非常轻微地,微笑了一下。
“而且,我想用这双刚刚‘恢复’的眼睛,看看你打算给我看的太阳。虽然只有11.2%的概率,但……值得赌。”
林烬看着他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工程师的精确,没有了盗火者的疯狂,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清澈的、接受了所有可能性的坦然。
他还是陆湮,但也不是了。
“好。”林烬说,握住了他的手,“那我们就去赌那11.2%。”
车外,疤脸敲了敲车厢:“该出发了。先知说,时间不多了。”
林烬扶着陆湮下车。广场上,拾荒者们已经集结完毕。大约五十人,全都全副武装,骑着各种改装车辆。先知坐在一辆有顶棚的卡车上,对两人点头。
“我们会护送你们到‘天缺’外围。”疤脸说,“但峡谷内部,董事会的人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而且那个东西的爪牙……也会越来越多。我们只能送你们到入口,之后,看你们自己了。”
“足够了。”陆湮说,他的声音在寒风里清晰稳定,“感谢你们的帮助。”
车队出发,驶出定居点,重新没入永夜的荒原。林烬和陆湮坐在卡车的车厢里,随着颠簸摇晃。陆湮靠在一堆物资上,闭目养神,但林烬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像在计算什么。
“林烬。”陆湮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嗯?”
“如果我真的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等这一切结束,你要告诉我。”
“比如?”
“比如,我有没有说过……”陆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算了。等结束再说。”他没有说完,但林烬知道他想问什么。有没有说过感谢。有没有说过抱歉。有没有说过……别的。
“等结束。”林烬重复,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那道像伤口般裂开的、暗红色的天际线。
“天缺”,就在前方。而他们,一个准备好了变成火柴,一个准备好了变成光。去点燃,或者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