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光雕塑下的告白
“概率只有63%。”陆湮说,但微笑了一下,“但我会努力让它变成100%。”
林烬点头,转身爬上铁梯。
铁梯通向观测室的地板活板门。林烬推开一道缝,向外窥视。
观测室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是半透明的、早已污浊不堪的玻璃,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那些搏动的暗红色触须,像巨大的血管缠绕着建筑。房间中央是巨大的天文望远镜基座,但镜片早就破碎了。周围散落着各种仪器残骸。
而房间的各个入口,站着人。
十个人,全都穿着董事会的黑色制服,手持能量步枪。他们沉默地站着,像雕像,但眼睛全部盯着铁梯的方向——显然,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入侵了。
林烬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把枪同时对准了他。
“放下武器,举起手。”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胸前的徽章显示他是内务部的高级军官。
林烬慢慢放下能量步枪,举起手。但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环境:四个入口,每个有两人把守,另外两人在房间中央。距离他最近的守卫,大约五米。
“陆湮在哪里?”军官问。
“下面。在启动一个能炸掉这里的东西。”林烬说,声音平静,“我建议你们赶紧逃。”
“虚张声势。”军官冷笑,打了个手势,两名守卫走向铁梯,准备下去。
就是现在。
林烬猛地蹲下,从靴子里抽出备用匕首(苏西给的),掷向最近的那名守卫。匕首钉在守卫的肩膀上,守卫惨叫倒地。同时,林烬扑向地上的能量步枪,抓起的瞬间翻滚,躲开了三道能量束,原本站立的地方被烧出焦黑的坑。
枪在手,他没有任何犹豫,连续开火。三发,击倒三人。但剩下的守卫已经反应过来,能量束如网般罩来。林烬躲到望远镜基座后面,基座是厚重的金属,暂时能挡住。
“他只有一个人!围上去!”军官喊。
脚步声从两侧包抄。林烬从基座另一侧探头,点射击倒一人,但另一侧的能量束擦过他的手臂,防护服破裂,皮肤传来灼痛。他闷哼一声,缩回去。
能量匣只剩最后一发。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板,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震颤,是剧烈的、有节奏的搏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向上顶。整个观测室都在摇晃,穹顶的玻璃出现裂纹,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守卫们慌了,停止射击,惊恐地看着地面。
“它来了……”有人喃喃。
地板中央,那道最大的裂缝,突然裂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涌出,然后,从那液体中,升起了东西。
不是幼体。是那个东西本体的,一部分。
一根直径超过两米的、布满搏动脉管的巨大触须,从地底伸出,顶端裂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发光的尖牙。触须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小的、像眼睛又像嘴巴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在发出重叠的、混乱的低语:
“饿……光……给我……”
守卫们开火了。能量束打在触须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但坑洞迅速被新的粘液填满、愈合。触须猛地横扫,两名守卫被拦腰扫中,身体像破布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变成两团模糊的血肉。
恐慌爆发。剩下的守卫转身逃跑,但触须更快,分化出数根细小的触手,缠住他们的脚踝,拖向中央那张裂开的大嘴。惨叫声,咀嚼声,骨骼碎裂声,在摇晃的观测室里回荡。
林烬躲在基座后,心脏狂跳。他看向铁梯——活板门紧闭,陆湮还在下面。十分钟,才过去三分钟。
触须吃掉了所有守卫,然后,它“转向”了林烬的方向。
那些细小的孔洞全部对准了他,低语变得更清晰、更急切:
“光……你的光……给我……”
触须缓缓向他移动。林烬举起枪,但只剩一发子弹,没用。他摸向怀里的记忆锚粉末,但先知说只能挡三十秒,而且之后呢?
就在触须距离他只有三米时,脚下的震动,突然停了。
然后,整个观测室,亮了起来。
不是触须的暗红色光。是温暖的、金色的、像真正的阳光一样的光,从地下机房的铁梯口,喷涌而出。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林烬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看见了陆湮。
陆湮站在铁梯口,左手依然无力垂着,但右手高举,掌心向上。在他掌心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燃烧的金色光球。那光球是如此纯粹,如此明亮,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把整个观测室照得如同白昼。
触须在碰触到那光芒的瞬间,发出尖锐的、痛苦的嘶鸣,表面开始冒烟、碳化。它剧烈扭动,试图后退,但陆湮向前一步,光球的光芒更盛。
“滚回去。”陆湮说,声音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食物,不在这里。”
触须犹豫了几秒,然后,缓缓缩回了地缝。暗红色的液体也倒流回去,地板上的裂缝开始弥合,最后只剩下几道焦黑的痕迹。
光芒收敛,陆湮手中的光球消失。他踉跄了一下,林烬冲过去扶住他。
“反射器……启动了。”陆湮喘息着说,“但我强行抽取了它的初始能量,用来驱赶那个东西。现在反射器处于待机状态,需要……光源输入。你的火种。”
“现在?”林烬看向穹顶,那些缠绕建筑的暗红色触须,在刚才的光芒中似乎退缩了一些,但没有完全离开。
“不,等天亮。”陆湮看向污浊的玻璃穹顶,“反射器需要校准,对准平流层最薄的位置。根据计算,下一次辐射尘云周期性稀薄,是在……二十七分钟后。持续窗口,十一分钟。我们要在那十一分钟内,点燃反射器,制造太阳。”
“然后呢?”
“然后,那个东西会彻底醒来。它会从伤口里完全爬出来,试图吞噬那个‘太阳’。而在它最饥饿、最无防备的瞬间……”陆湮看向林烬,“你要跳进它的嘴里。用你的火种,作为引信,引爆所有被你唤醒的人类记忆中的光碎片。那会是一场光的海啸,从内部把它撕碎。”
“那你呢?”
“我会在这里,看着太阳升起。”陆湮说,他靠着望远镜基座坐下,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用我自己的眼睛,真正的眼睛,看一次。这是我答应你的。”
“你答应我的是用我的命换太阳。”
“我反悔了。”陆湮微笑,那个笑容里有某种林烬从未见过的、温柔而狡猾的东西,“概率计算显示,如果你死了,我就算看到太阳,快乐指数也只有47%。但如果你活着,哪怕我们之后都要死,快乐指数是89%。所以我调整了计划。”
“什么计划?”
“你跳进去的时候,我会用我最后的力量,制造一个临时的‘光之桥’,连接你的火种和反射器。当你引爆时,大部分能量会通过桥导向反射器,维持太阳的燃烧。而你会被反向冲击推出来,掉进峡谷,生存概率大约是……31%。不高,但比0%好。”
“那你呢?维持光之桥,你会怎么样?”
“会变成桥的一部分。”陆湮说得很轻松,“但桥是光做的,所以我也会变成光。很浪漫,不是吗?我父亲变成了光,我也变成了光。我们家的传统。”
林烬感到眼眶发烫,“不行。你不能——”
“林烬。”陆湮打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的选择一样。你选择用你的命给我太阳,我选择用我的命给你一个活着看到那太阳的机会。很公平。”
“这不公平!”林烬的声音在颤抖,“你才刚刚看见颜色,你才刚刚……”
“我看见了。”陆湮轻声说,他的眼睛里有光芒在流动,不是碎片的金光,是某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
“在山腰上,当我烧尽自己的时候,我看见了所有颜色。在昏迷中,我画出了一个有父亲和太阳的梦。刚才,我看见了你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星。我已经看见了足够多的、美丽的东西。现在,我想让你也看见。”
他顿了顿,然后,用更低、但更清晰的声音说:
“而且,林烬,我爱你。不是因为你体内的火种,不是因为你能制造太阳,不是因为任何计算和概率。只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在冷冻舱里睡了五十年、醒来后依然愿意相信光的人,是那个愿意背着一个废人走完绝路的人,是那个……让我想用这双刚刚恢复的眼睛,多看几眼的人。”
林烬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陆湮松开了他的手,靠在基座上,闭上眼睛。
“二十七分钟。休息一会儿吧。等太阳升起,我们就去结束这一切。”
林烬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同一个基座。他们肩并着肩,坐在这个即将崩塌的观测室里,坐在永夜的中心,等待一个虚假的、但可能是人类最后的黎明。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外面的风声,地底的脉动,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嚎叫,混合在一起,像一首为末日谱写的安魂曲。
林烬看着陆湮的侧脸。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平静,安宁,像睡着了,但林烬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像在倒数。
然后,在第二十七分钟整,陆湮睁开了眼睛。
“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观测室的中央。林烬跟着站起。
陆湮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闭上眼睛。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开始泛起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越来越亮,从眼睛蔓延到全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正在燃烧的、光的雕塑。
“反射器,校准完毕。”他说,声音里有某种非人的、共振的回响,“平流层窗口,开启。持续时间,十一分钟。林烬,现在。”
林烬走到他面前,摘下头盔,脱下防护服的上半部分,露出胸口。那里的皮肤下,有温暖的金色光芒在流动,像囚禁的小太阳。
“该你了。”陆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