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同桌是座冰山
温喧和站在高二三班的门口时，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爬了三层楼，心脏跳得有点快。她靠在门框上，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两次，等那阵胸闷过去，才抬脚迈进教室。
讲台上的班主任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到她，朝教室里扬了扬下巴：“温喧和同学，你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
她顺着王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阳光正好斜照在那张课桌上，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翻飞。是个好位置。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正低着头看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好嘞，谢谢老师。”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脆得像咬了一口青苹果。班上有人回头看她，她也不怯，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同桌的男生依然没抬头。
温喧和偏头看了他一眼。侧脸线条很硬，眉毛浓而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那颗，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整个人像一块放在夏日教室里的冰——和周围格格不入，但也并不打算融入。
“你好呀，我叫温喧和。温暖的温，春和景明的喧和。”她主动伸出手。
宋喻翻了一页书，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烦我。”
温喧和的手僵在半空中，大约持续了一点五秒。
然后她收回手，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牛皮封面的手账本，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宋喻余光扫到那行字的一角，字迹圆圆的，每个字都像一颗饱满的软糖。
他什么都没说。
这是九月第二个星期一，天气晴，温度二十六度。
第一节课是数学。
温喧和听课的时候有个习惯——咬笔帽。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演算，写着写着就歪了，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太阳，太阳旁边画了一座冰山。冰山面无表情，太阳在旁边拼命发光，光芒画成波浪线，恨不得把冰山全部裹住。
她画完自己先笑了，赶紧翻过去。
宋喻始终坐得笔直，目光平视黑板，笔记写得工整得像印刷体。温喧和偷偷瞄了一眼他的字，在心里“哇”了一声，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歪七扭八的演算，默默地把纸折了起来。
课间，前桌的女生转过来跟她搭话。
是林晓棠，她的发小。早就知道她要转学的事，一直盼着。
林晓棠扎着高马尾，说话语速极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人打断似的，“喧和！我们终于能在一个学校了。”
“那以后要多多关照了，没想到我们在一个班。”
“那你运气好，咱班氛围不错。”林晓棠压低声音，“不过你同桌——”
她朝宋喻努了努嘴，用气声说了两个字：“冰——山。”
温喧和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感觉到了。不过没关系，我火力旺。”
宋喻全程戴着耳机，像是压根没听见。但温喧和注意到他翻练习册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温喧和提前找王老师开了免体证明，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大家跑步。九月的太阳还是有点毒，她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杯从小卖部买的热可可。
林晓棠跑完两圈，气喘吁吁地凑过来：“三十度你喝热的？”
“热的好喝呀。”温喧和理直气壮，“生活那么苦，当然要喝甜的。”
“行，你赢了。”
温喧和笑着啜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操场。
她看见了宋喻。他在跑第三圈，步伐很稳，不像是为了应付体育课的敷衍跑法，倒像是在享受跑步本身。经过梧桐树的时候，他的目光短暂地和她撞在一起，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加速跑远了。
温喧和收回视线，喝了一口热可可。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温喧和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努力让自己的眼皮不要打架。旁边的宋喻依然坐得笔直，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偶尔停顿一下，再继续。
放学铃响的时候，温喧和长出一口气，开始收拾书包。宋喻已经站起身走了，椅子推进桌底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发出声音。温喧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把物理书塞进书包里。
她今天值日。
等她把椅子全部翻到桌上、扫完地、倒完垃圾，天已经擦黑了。林晓棠本来要等她，被她推着去赶公交车了。温喧和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她没有走平时的大路，而是绕进了一条窄巷子——这边到她家近，能省七八分钟。
巷子里堆着几辆共享单车，墙根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夕阳从楼缝里斜切进来，把巷子分成明暗两半。
她走了几步，停住了。
巷子深处蹲着一个人。
宋喻。
他单膝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猫很瘦，毛色暗淡，正在埋头吃一个一次性餐盒里的猫粮。宋喻的手指轻轻搭在猫的后颈上，动作慢得几乎静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夕阳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那只猫的神情，和看人的时候完全不同。不是冷漠的，不是疏离的，而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给出这种东西。
温喧和站在巷口，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她没出声，悄悄后退了半步，想原路退出去。但她的鞋底蹭过水泥地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宋喻猛地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夕阳里撞在一起。
他手里还拿着半袋猫粮，膝盖上蹭了一块灰，身后的橘猫浑然不觉地埋头吃着。气氛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温喧和率先开口，声音不大：“猫粮什么牌子的？我也想买一袋。”
宋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剩下的猫粮倒进餐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拎着空了的猫粮袋子从她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过她的校服袖子。
“别说出去。”
声音很轻，像是这句话本身就带着某种他不习惯表达的请求。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惯常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个蹲在巷子里小心翼翼摸猫的人跟他不是同一个。
温喧和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太阳作证。”
宋喻看了她竖起来的三根手指一眼。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后他走了，背影融进巷口橘红色的光里，校服被风吹起来一角。
温喧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只橘猫吃完了猫粮，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跳上墙头，也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右手贴上自己的左胸口。心跳有点快。她说不上来是因为走太快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家，温喧和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牛皮封面的手账本。第一页最上面，是她上午写的那行字：新同桌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我不信有人能拒绝小太阳。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太阳，旁边画了一只蹲着的小猫。想了想，又在太阳和猫之间加了一座冰山，冰山上面画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阳光从裂痕里照进去。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标题：冰山的秘密收集簿。然后在下面写：第一条——会蹲在巷子里喂流浪猫。摸猫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停下笔，咬着笔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让我别说出去。我发了誓，太阳作证。
写完，她把这页合上，拉开窗帘。九月的月亮挂在对面楼顶，又圆又亮。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林晓棠发了条消息：有人知道明天物理随堂测验的范围吗？在线等，挺急的。
底下一片哀嚎。
紧跟着一条消息，来自一个纯黑色的头像。
宋喻：第一章到第三章。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赵一骁连发三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哥你被盗号了？
宋喻没有回复。
温喧和看着屏幕，把那本物理书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章。
同一时间，宋喻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物理竞赛辅导书，但他没有在看。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三圈，停下来。桌角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的一个轮廓。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对面的楼顶上，又圆又亮。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