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玻璃走廊
刚才接他的那个女人在走廊里等着。她看到江渡出来,点了点手里的平板:“宿舍安排好了。跟我来。”
江渡跟着她穿过走廊,经过办公区,拐进另一条通道。通道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有编号。她的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你的ID是‘断点’,已经录入系统了。队籍暂时挂在沈副局的直属小队,具体分配等通知。”她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局服下午送到你宿舍。食堂在B1层,24小时开放。训练室在2层,需要预约。外勤任务由队长分配,新人前三次任务必须由队长陪同。”
她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贴着一个编号:D-214。
“你的房间。”她刷了一下胸牌,门锁弹开,“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好。”她转身就走,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江渡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有一扇窗户——真正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窗帘是灰色的,拉开一半,阳光照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房间。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
窗外的景色是山谷。山坡上那些白色的小花开得很密,从五层楼的高度看下去,像是草地上落了一层薄雪。更远的地方是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公路,公路尽头是城市的方向。
前世的今天,他站在这个窗口前,看着陌生的山谷,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被连根拔起了。
今生的今天,他站在同一个窗口前,想的是另一件事。
S-07。
前世他住进这间宿舍的第一晚,沈在野来找过他。不是正式谈话,是路过。沈在野敲门进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然后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马克杯。白色的,上面印着秩序维持局的标志。
“食堂的杯子不够。”他说完就走了。
江渡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才知道,食堂的杯子管够。沈在野只是找了一个理由,确认一下新来的队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那个马克杯江渡用了十三年。
处决令下达的前一天晚上,他在那个杯子里泡了最后一杯茶。茶叶是李驰生前送他的,龙井,放了很久也没舍得喝完。茶水凉了,他没喝。
第二天早上,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走了出去。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江渡站在窗前,看着山谷里那些白色的花。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门被敲响了。
不是沈在野。敲门的方式不对——沈在野敲门只敲两下,轻而短,像是出于礼貌而非必要。这个敲门声是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江渡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局服,头发理得很短,鬓角有些花白。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和善——不是装出来的,但也不是发自内心的。是那种长期做行政工作的人特有的表情。
“江渡?我是周明诚,人事处的。”他伸出手,“欢迎加入秩序维持局。”
江渡和他握了手。周明诚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握力恰到好处。
“沈副局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你的队籍暂时挂在他的直属小队。正式的分配命令会在三天内下达。”周明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出来,“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一下。”
“什么事?”
“例行体检。”周明诚说,“所有新入职的规则适应者都要做。不是普通的体检——是针对同调率的深度检测。局里的医疗组需要建立你的基础数据档案。”
前世也有这个流程。江渡记得很清楚。体检在B2层的医疗区进行,项目包括血液检测、脑部扫描、同调率基线测定,以及一项叫“认知功能评估”的测试。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半天。
当时他没有多想。
后来他才知道,那项“认知功能评估”的测试数据,会被同步到另一个部门。那个部门不归人事处管,不归沈在野管。它在秩序维持局的组织架构图上有一个灰色的小方框,没有标注名称,没有负责人,只有一串编号。
S级项目办公室。
编号:S-07。
江渡看着周明诚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说:“好。什么时候?”
“现在。”
江渡跨出房门,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和宿舍门的声音一样,和评估室门的声音也一样。这栋建筑里所有的门锁都是同一个型号,合上的声音都是同一种频率。
他跟着周明诚往走廊深处走去。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少了一些血色。周明诚走在他前面半步,步速不快不慢,偶尔回头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食堂在哪个方向、训练室的预约方式、局里的网络怎么连接。
江渡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的注意力不在周明诚的话上。
他在记忆里检索那条通往B2层的路。前世他走过无数次。从D区宿舍到电梯间,坐3号电梯下到B2,出电梯左转,经过一段两侧都是玻璃墙的走廊——玻璃后面是医疗区的主实验室,里面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然后右转,第三间是体检室。
如果前世有人在那条路上观察过他,他们会在哪个位置?
玻璃走廊。
那段走廊两侧的玻璃是单向的。外面能看到里面,里面看不到外面。他前世经过那里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当时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刚被招募进一个神秘的政府机构,谁都会疑神疑鬼。
后来他查S-07的时候,翻到过一份文件。文件的附件是一组监控截图,截图里的人是他。拍摄时间是他入职第一天,拍摄地点是B2层玻璃走廊。
有人在那段玻璃走廊的另一侧,看着他走过去。
然后把他列入了某个名单。
电梯门打开。周明诚按住了B2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升起。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明诚没有说话,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屏。数字从1跳到-1,再跳到-2。电梯停下,门打开。
B2层的走廊和楼上不同。天花板更低,灯光更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墙壁不是白色的,是浅绿色的——医疗区的标准配色。地面依然是环氧地坪,但颜色深一些,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这边。”周明诚说。
他往左转。江渡跟在后面。
玻璃走廊出现在前方大约十米处。长约二十米,两侧是落地玻璃,玻璃后面是昏暗的空间。看不清楚有什么,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大型设备的轮廓。
江渡的脚步没有变化。节奏不变,步幅不变。但他把感知打开了。
规则适应者的感知不同于常人。长期使用能力会让大脑对周围的物理规则变得更加敏感——空气的流动、温度的分布、电磁场的微弱变化,所有这些信息会在潜意识层面被整合成一种模糊的“感觉”。前世江渡在异常区里靠这种感觉躲过无数次危险。
此刻,他让这种感觉扩散到最大。
走过玻璃走廊的前五米,没有异常。
第十米。右侧玻璃后面,大约三米远的位置,有一个热源。体温级别,三十六度左右。静止的。是一个人在站着。
第十二米。左侧,两个热源。距离更远一些,大约五米。也是静止的。
第十五米。右侧那个热源移动了。幅度很小,可能是调整了一下站姿,或者转头。
江渡没有转头。他继续走,步速不变,目光保持在正前方。
但在他的感知中,他“看见”了那些人。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见,是更底层的——他们站在那里,呼吸着,体温辐射着,心跳产生微弱的振动,所有这些物理量都在空间里留下痕迹。江渡不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不能确定他们在看什么,但他确定他们存在。
这就够了。
前世他走过这条走廊时,完全不知道玻璃后面有人。
今生他知道了。
走廊尽头右转,第三间。体检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比走廊亮得多。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电子平板。
“江渡?”她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照片,“进来吧。”
江渡走进体检室。周明诚没有跟进来,在门口说了一句“体检完了会有人送你回去”,然后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体检室比评估室大得多,分成几个隔间,用半透明的玻璃隔开。江渡被带着走完所有项目:抽血、脑部扫描、同调率基线测定——在一个圆形的金属舱里躺了十五分钟,机器嗡嗡作响,舱壁上有细小的光点在缓慢移动。
最后是“认知功能评估”。
他被带到一个独立的隔间里,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对一块显示屏。显示屏上会依次出现一系列图像、文字和逻辑题,他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做出反应。题目本身不难——图形识别、语义判断、简单的逻辑推理。和普通的认知测试没什么区别。
但江渡知道区别在哪里。
显示屏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点,直径不超过三毫米。不是摄像头,是某种更精密的东西。前世他查S-07的时候,在一份设备清单里见过类似的编号——瞳孔追踪与微表情捕捉系统,采样频率每秒三百次,可以记录测试者在答题过程中的瞳孔变化、视线停留时间、微表情动作,然后通过算法反推出测试者的情绪波动曲线和认知负荷变化。
普通认知测试测的是“答对多少题”。这套系统测的是“你在答对的时候,脑子里发生了什么”。
而S-07项目最核心的研究方向之一,就是规则适应者的大脑与普通人之间的结构性差异。
江渡看着屏幕上的第一道题。一个红色的圆形和一个蓝色的方形并列显示,问题是:哪一个是圆形?
他按下了红色圆形的选项。
反应时间:0.3秒。
太快了。正常人的简单图形识别反应时间在0.4到0.6秒之间。规则适应者经过训练后可以更快,但一个“刚觉醒五天”的新人,不应该有这个速度。
江渡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调整了节奏。后面的题目,他刻意把反应时间控制在0.5秒左右。偶尔几道稍微复杂一点的逻辑题,他会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一下,让视线来回移动一次,再做出选择。
一个优秀的、但还在正常范围内的测试表现。
没有破绽。
测试持续了二十分钟。显示屏暗下去的时候,江渡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同调率在测试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认知测试本身不会触发能力使用。
白大褂女人走过来,在平板上记录了数据。“可以了。体检结果三天内会同步到你的档案里。有人会送——”
“不用。”江渡站起来,“我记得路。”
他走出体检室,右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玻璃走廊。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来的时候他感知到了三个热源——右侧一个,左侧两个。回程的时候,这些人还在不在。
前五米。右侧,那个热源还在。同一个位置,同样的体温,同样的静止姿态。像是在值班。
第十米。左侧。热源数量变了。
不是两个,是一个。
江渡的感知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往前走。但在他的感知中,他在反复确认那个信息——左侧玻璃后面的空间里,原本有两个热源,现在只剩下一个。
另一个人去哪了?
走廊不长。二十米的距离,正常步速走完大约需要十五秒。江渡用了十二秒——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这很合理,回程不需要跟着周明诚的节奏。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条浅绿色的走廊和那片单向玻璃隔绝在外。
电梯开始上升。
江渡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同调率仍然是9%。呼吸平稳,心跳平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他体检期间,离开了观察岗位。
那个人去做什么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S-07项目有一个固定的流程:新觉醒的规则适应者完成认知评估后,数据会在两小时内完成初步分析。如果数据中出现“值得关注的异常值”,会触发一个内部标记。
前世他的测试数据是什么样子的,他不记得了。那时候他紧张得要命,反应时间忽快忽慢,微表情一塌糊涂,大概率被标记为“高焦虑型,无特殊价值”。
今生的数据是一份精心修饰过的答卷。干净,正常,挑不出毛病。
但“挑不出毛病”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毛病。
电梯门打开。一层的冷白色灯光照进来。江渡走出去,穿过办公区,穿过那道一道的安全门,回到D-214。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窗外,山谷里的白色小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开着。风吹过来,花丛起伏如浪。江渡看着那些花,想起沈在野曾经摘过一把放在指挥室的桌上。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花叫什么名字,现在也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在野摘花的时候,是在哪一天?
前世的记忆里,那是一个春天。具体日期他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那天沈在野的手背上有两道浅红色的划痕——是被花茎上的细刺刮的。他把花放在桌上的时候,江渡注意到他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泥土。
一个会摘野花、会被花刺刮伤、指甲里会嵌进泥土的人。
签下了他的处决令。
江渡收回目光。他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点进那个加密文档。
屏幕上,S-07三个字母安静地闪烁着。
他在“沈在野——知情时间:待确认”这一行下面,另起一行,输入了一行新的内容:
“B2层玻璃走廊,右侧观察位常驻至少一人,左侧观察位人数可变。今日体检期间,左侧一人中途离开。去向待确认。离开原因待确认。”
他停了一下,继续打字:
“认知评估设备:瞳孔追踪与微表情捕捉系统。测试数据上传目标待确认。本人数据已做降噪处理,初步评估应为‘正常范围内’。若仍然触发标记,则说明S-07的筛查标准比我预想的更敏感。”
江渡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窗外的花还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