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静默
3号会议室在二层。
江渡七点五十到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嵌着一块显示屏。窗帘是浅灰色的,拉开一半,早晨的光从窗户切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斜线。
他是第一个到的。
前世养成的习惯——任何约定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需要时间观察环境。入口有几个,出口有几个,窗户朝向哪边,走廊两端通向哪里。这些信息在任务中可能用不上,但一旦用上,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七点五十五,方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早。”他在江渡对面坐下,打了个哈欠,“你住D区?那边热水不太行,洗澡要趁早。”
“知道了。”
七点五十八,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江渡认识。身高一米八出头,偏瘦,肩胛骨的轮廓在局服下面隐约可见。脸很窄,颧骨线条分明,眼睛是单眼皮,看人的时候目光不会聚焦在对方脸上,而是落在稍远一点的某个位置——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人背后的什么东西。
陆汀舟。代号“静默”。
前世江渡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他的目光。后来发现那不是冷漠,是他感知世界的方式与常人不同。静默能力让陆汀舟对能量的流动极其敏感,任何形式的能量传递——声波、热辐射、电磁场——在他眼里都是可见的“信息”。所以他看人的时候,真正在看的是人身上的能量分布。体温、心跳产生的微振动、皮肤表面蒸发的水汽。这些信息对他而言比面部表情更真实。
陆汀舟在方迟旁边坐下,没说话。方迟也没跟他说话,只是把咖啡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习惯性地让出空间。
八点整。沈在野进来。
他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平板,没有文件夹,没有水杯。只是走进来,在长桌一端的位置站定。局服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拆封的刀,还没用过,但已经很锋利了。
“任务分配。”他说。
墙上的显示屏亮起来。一张地图,城市东北方向,距离总部约七十公里。地图上有一个红色的标记,标注为“异常区E-014”。
“E-014,三天前形成。规模中等,扩散速度每小时零点三公里。核心区域的规则紊乱表现为——”
他顿了一下。
“重力方向周期性反转。”
江渡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重力反转。这是他的能力可以直接处理的规则类型。断点可以终止局部重力,让反转区域恢复正常的引力方向。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类异常区的核心通常有一个“规则振荡源”——一个不断在正常重力和反转重力之间切换的点。找到它,终止它,锚定就完成了。
“常规锚定流程:方迟用回声记录安全路径,陆汀舟压制边缘能量暴动,江渡进入核心区终止振荡源。”沈在野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我在外围协调。”
方迟举了下手。“队长,E-014的人口密度?”
“撤离已完成。核心区半径五公里内没有平民。”
“那就是单纯的锚定任务。”方迟松了口气,靠回椅背,“好久没接过这么干净的任务了。”
江渡没有说话。
前世的E-014不是这样的。他记得这个编号——这是他和李驰搭档后执行的第三个任务。那一次,核心区的重力振荡源不是单一的,是三个。三个振荡源以三角形的布局分布在核心区,互相耦合,形成一个不稳定的共振场。李驰的回声能力在其中两个振荡源之间制造了声波干涉,帮他争取到了逐一终止的时间窗口。
但前世执行E-014的时间不是现在。是两个月以后。
时间线又偏移了。
“有问题吗?”沈在野看着他。
江渡抬起眼。“核心区的地形?”
“地下停车场。深度约十五米,三层结构。”
“振荡源的数量?”
沈在野看了他一秒。“目前探测到一个。”
“如果不止一个呢?”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方迟放下咖啡杯,看了看江渡,又看了看沈在野。陆汀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第一次真正落在江渡身上。
沈在野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如果不止一个,你来处理。”
“好。”
沈在野关掉显示屏。“出发时间九点。装备在B1层器械室领取。方迟,你带他去。”
方迟点头。沈在野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方迟呼出一口气。“他今天心情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你三次。平时他看人不超过一次。”
江渡没接话。他在想E-014的事。前世的E-014有三个振荡源,今生的初步探测只有一个。可能是探测精度的问题——异常区形成初期,核心的规则紊乱会掩盖次生振荡源的信号。也可能是真的只有一个,因为时间线提前了两个月,异常区的“成熟度”不同。
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振荡源的数量。是沈在野的反应。
他说“如果不止一个呢”,沈在野没有质疑。没有说“探测数据不会出错”,没有问他的判断依据。只是接受,分配,结束。就像是——沈在野知道他知道。
陆汀舟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江渡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以前进过异常区。”
不是提问。
江渡看着他的眼睛。单眼皮,目光落在江渡左肩上方约两厘米的位置——那大概是他身上能量分布最密集的区域。心脏、颈动脉、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所有与生命活动相关的能量流动,在陆汀舟的感知中可能是一幅很复杂的图像。
“没有。”江渡说。
陆汀舟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方迟端着咖啡站起来,也往门口走。“别在意。他对谁都这样。去年沈副局问他为什么总盯着别人的肩膀看,他说因为脸上没有能量。沈副局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有道理。”
江渡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环氧地坪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方形。陆汀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步速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器械室在B1层,食堂隔壁。方迟刷胸牌开门,里面的灯自动亮起来。一排排金属柜,每个柜子上贴着编号和代号。方迟找到贴有“断点”标签的柜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外勤装备。深灰色的作战服,材质比局服更厚重,关节处有加固。一只通讯耳机,透明材质,戴上后几乎看不见。一只能量读数手环,可以实时监测同调率和周围环境的规则稳定度。还有一把战术刀——不是用来对付人的,是在异常区里切断缠绕物用的。
“外勤服穿在局服外面。”方迟靠在门框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说,“通讯耳机和手环是标配。刀看个人习惯,有人带有人不带。沈副局不带,他说用不上。陆汀舟带两把,不知道是觉得用得上还是单纯喜欢刀。”
江渡拿起那把战术刀。刀鞘是碳纤维的,很轻。刀柄有防滑纹路,握在手里刚好。
前世他是不带刀的。后来有一次在异常区被变异植物缠住脚踝,用能力终止了植物的纤维韧性才挣脱,同调率因此多涨了3%。那次之后,他开始带刀。
他把刀鞘挂在腰间。
“你刚才在会议室问的问题,”方迟说,“‘如果不止一个呢’——你是猜的,还是知道什么?”
江渡把手环套上手腕。读数亮起:同调率9%,稳定度正常。
“猜的。”
方迟看了他两秒,然后耸肩。“行吧。S级的直觉,我这种B级不配质疑。”他把空咖啡杯放在柜子上,转身往外走,“九点,地面停车场集合。别迟到。沈副局对迟到的容忍度是零。”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但你今天已经让他破了两次例了。”
“什么两次?”
“他看你的次数。”方迟说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江渡一个人在器械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柜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B1层这个时间没什么人,食堂里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有人在后厨说话,声音模糊不清。江渡往电梯方向走,经过食堂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
靠墙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不是方迟,不是陆汀舟,不是沈在野。
是李驰。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局服,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个包子,正在边吃边看手机。眉头皱着,大概是看到了什么让人不高兴的新闻。和前世一样,吃相不太好,咬包子的时候会有碎屑掉在桌上。
江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前世的今天,他还不认识这个人。还有两天,他们会“第一次”见面。李驰会伸出手,笑着说“你就是新来的S级?我叫李驰,以后多关照”。他会握上去,说“你好”。李驰会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闷”。之后搭档四年,挡过三次攻击,背出过六个幸存者,在同调率第一次突破40%的夜晚拎着一瓶常温啤酒陪他喝到凌晨。
然后死在一个声波传导方向随机化的异常区里。遗言只有四个字。
让他活着。
江渡没有走进去。他收回目光,继续往电梯走。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层。
门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