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三天
回到D-214的时候,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
江渡取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套新的局服,叠得整整齐齐,左胸口绣着那个白色的标志。和昨天那套一模一样。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脱下外勤服。深灰色的布料上沾着E-014地下停车场的灰尘,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白色。拍不掉,那种灰尘太细了,已经嵌进了纤维里。前世他的每一套外勤服最后都会变成这种颜色。洗衣房的人说这是异常区的“标记”,用什么都洗不掉。后来他不再送去洗了,穿脏了就换新的,旧的就叠好收在柜子里。死之前,柜子里有七套。
他把外勤服搭在椅背上,换上干净的局服。袖口扣好,领口扣好。然后从外勤服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支注射器,放在桌上。
净化剂。
无色的液体在管体里安静地待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穿过它,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沈在野说这是S-07的副产物,两个月前就完成了,被封存,被私下保留,被流入外勤系统。每一个环节都不应该发生,但都发生了。
江渡拿起注射器,在手里转了一圈。管壁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底部有一串极小的激光刻字,肉眼几乎看不见。他把注射器凑到台灯下,调整角度,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符:S-07-P-003。
P。可能是“原型”(Prototype)的缩写。003,第三号。
他把注射器放回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加密文档。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沈在野提供的净化剂编号S-07-P-003。S-07项目封存净化剂的官方理由是‘成本过高’,但保留试制品的行为说明有内部人员认为净化剂的价值被低估。流入外勤系统的渠道待查。”
他停了一下,继续打字:
“今日已向沈在野坦白重生事实。接受速度超出预期。可能原因:一、帧率能力让他有足够时间处理信息;二、他本人对S-07的调查已触及到无法用常规逻辑解释的部分,重生对他而言是一个‘虽不可能但唯一能解释所有异常’的答案。”
保存。关掉文档。
但电脑没有合上。江渡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密文档的图标,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前世的今天,他在做什么?
E-014任务结束后,同调率37%。李驰拉着他去食堂吃夜宵,点了一桌子东西,说是“庆祝第一次正式任务”。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李驰讲了一晚上废话,从食堂的菜色聊到局里的八卦,中间没有任何逻辑过渡。吃到凌晨一点,食堂要关门了,他们才走。走廊里,李驰忽然说:“你今天在核心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会死?”
江渡没有回答。李驰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江渡的肩膀,说:“下次我会站近一点。”
然后他就走了。
后来李驰确实站得很近。近到替他挡住了坍塌的通道。
江渡合上电脑。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山谷里的白色小花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江渡知道它们还在那里。铁丝网外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一道白光划过黑暗,然后消失。城市的轮廓在天边亮着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是远处起了火。
他拉上窗帘。
敲门声响了。三下,间隔均匀。不是沈在野——沈在野敲两下。江渡打开门。
周明诚站在门外。人事处的那个中年男人,鬓角花白,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和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不是局服,手里拿着一块电子平板。
“江渡,打扰了。”他的笑容和上次一模一样,眼角的皱纹挤出来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今天的任务辛苦了。E-014的锚定数据我看过了,第一次正式任务就处理了双振荡源,表现很出色。”
“有什么事吗?”
“例行程序。”周明诚把平板递过来,“新入职的规则适应者在完成第一次正式任务后,需要补一份心理评估。不是测试,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五分钟就好。”
江渡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问卷,标题是“外勤任务适应性评估”。问题确实很简单:任务中的情绪状态、对队友配合的评价、身体是否有不适反应。看起来完全无害。
“可以进去坐着填吗?”周明诚问。
江渡侧身让他进来。周明诚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床、书桌、衣柜、窗户。看得很仔细,但表情始终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和善,让人挑不出毛病。
江渡坐在床边,开始填问卷。
第一题:任务执行过程中,是否出现过注意力无法集中的情况?他选了“否”。第二题:是否对队友的指令产生过怀疑或抵触?否。第三题:是否在异常区中感受到超出预期的恐惧或焦虑?否。
他的笔尖在第四题上停了一下。
第四题:任务结束后,是否出现记忆模糊或时间感错乱?
前世的正确答案是“否”。所有规则适应者都知道这道题在测什么——同调率上升后的早期认知偏差症状。选“是”会被标记,进入深度观察名单。所以所有人都选“否”,哪怕真的出现了症状。
江渡选了“否”。
第五题,第六题,第七题。他填完最后一道,把平板递还给周明诚。周明诚接过去,扫了一眼屏幕,笑容的弧度没有变化。
“谢谢配合。”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今天沈副局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江渡看着他。周明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善的,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眼神也没有变化,温和地注视着江渡,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什么?”江渡说。
“没什么。只是问问。”周明诚笑了笑,“晚安。”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江渡站在原地,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的方向。不是电梯的方向。是走廊另一端,通往楼梯间的方向。周明诚没有坐电梯。他走楼梯。
一个不太熟悉这栋楼的人不会知道D区走廊尽头有楼梯。周明诚在这里工作了多少年?他的胸牌带子边缘有些磨损,那是长期使用的痕迹。他知道楼梯在哪里。
江渡走回桌前。注射器还在台灯下面,S-07-P-003的刻字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他把注射器拿起来,打开衣柜,放进最里面那件外套的内袋里,拉上拉链,关上柜门。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进入加密文档。
“周明诚于任务结束后当晚来访,名义为心理评估。评估问卷内容与前世一致,无异常。但临走前询问‘沈副局是否给了你什么东西’。他知道了。或者猜到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周明诚在秩序维持局的职位是人事处。S-07项目的经费走灰色预算,局里没有完整档案。但人事处掌握所有外勤人员的任务分配和物资调配数据。如果净化剂从S-07流入外勤系统,人事处是最有可能监控到物资异常流动的部门之一。周明诚不是S-07的人,就是S-07的合作者。或者——”
他打字的速度慢下来。
“他是负责‘清理’的人。”
保存。关掉文档。
窗外有风。山谷里的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铁丝网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江渡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走廊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周明诚的脚步声消失后,整层楼都安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渡知道发生了。
周明诚问的不是“今天任务怎么样”或“同调率恢复了吗”。他问的是“沈副局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一个人事处的职员,不应该知道沈在野在任务结束后私下给了队员任何东西。除非他一直在盯着沈在野。或者盯着那批流入外勤系统的净化剂。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S-07的触角比他预想的更长。不只是B2层的玻璃走廊,不只是档案里那些被抹去的编号。它在局里有眼睛,有手,有人。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两下。轻而短。
江渡打开门。沈在野站在门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长袖T恤,没有任何标识,袖子卷到小臂。他的手里拿着一块透明面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地图。
“跟我来。”他说。
没有解释去哪,没有解释为什么。江渡也没问。他带上门,跟着沈在野往走廊另一端走。不是电梯的方向,是楼梯的方向——周明诚刚才消失的那个方向。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在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熄灭。下了两层,沈在野推开防火门,走进一条江渡没来过的走廊。天花板更低,灯光更暗,管道裸露在墙壁外面,包裹着银色的隔热层。这条走廊不在前世的记忆里。或者前世他没有资格进入。
沈在野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前停下。刷胸牌,门锁弹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约十平方米。一面墙上挂着几块显示屏,另一面是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移动硬盘。
沈在野关上门,把面板放在桌上。屏幕上的地图是秩序维持局总部的建筑结构图,B2层被用红色标注出来。不是医疗区那部分——是更深的,江渡从未进入过的区域。
“S-07的主档案不在局里的服务器上。”沈在野说,“物理隔离的。存储在B2层以下的一个独立机房,只有通过内部终端才能访问。我今天下午试了一次。权限不够。”
“你是副局长。”
“副局长能访问的档案,不包括S-07的核心部分。”沈在野在椅子上坐下,把面板转向江渡,“S-07的权限等级是独立设置的,不在局里的标准权限体系内。能访问的人,名单是保密的。”
“你不在这份名单里。”
“不在。”
江渡靠在桌边。沈在野的副局长权限都打不开的档案,意味着S-07的保密层级高于秩序维持局本身。这不合理——秩序维持局是S-07的上级机构,至少名义上是。除非S-07从一开始就不归局里管。
“谁在名单里?”
“我知道的,有三个。项目总负责人,已经死了。两个高级研究员,一个异化了,一个失踪。”沈在野的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一下,地图缩小,显示出B2层以下的结构。三层,深度比停车场还深。
“还有一个人。档案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混沌。”
江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混沌。上古凶兽。秩序维持局的代号系统里,凶兽类代号通常分配给特定类型的规则适应者——不是按能力分类,是按“使用方式”分类。用凶兽命名的规则适应者,往往意味着他们的能力具有高度破坏性,或者他们本身被局里视为“需要被控制的武器”。
前世的记忆中,他没有遇到过代号“混沌”的人。至少不叫这个。但沈在野提起这个名字的方式,不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你认识他。”
沈在野沉默了一秒。“不确定。代号混沌的人,我可能见过,也可能没见过。S-07的档案里提到,混沌是S级项目的最后一道保险——如果项目暴露,由混沌负责清理所有知情人。代号不是固定的,是继承的。上一任混沌死了或异化了,下一任接替代号。”
“所以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混沌。”
“任何在S-07权限名单上的人。或者不在名单上但被混沌本人指定为继任者的人。”
江渡想起了周明诚今晚的问题。“沈副局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如果周明诚是混沌,或者混沌的耳目,那支净化剂的流向就是他需要监控的“异常物资流动”。而他今晚来敲江渡的门,不是来问问题的——是来确认的。确认沈在野把东西给了谁。
“你今天下午尝试访问S-07档案,触发什么了吗?”
“没有。我在权限验证界面就停下了。”
“所以他们还不知道你在查。”
“不一定。”沈在野关掉面板的屏幕,“如果混沌的监控范围包括权限验证记录,那他已经知道了。”
小房间里安静下来。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管道里的气流声像远处的风声。江渡看着墙上那些显示屏——黑着的,没有接电源,屏幕上反射出他自己和沈在野的模糊影子。
“你告诉我这些,”江渡说,“是打算让我和你一起查。”
“你已经查了十三年。”沈在野说,“只不过前世查到一半被我叫停了。今生我不会叫停。”
“因为今生的你不是前世那个你。”
“因为我今生的时间可能也不多了。”
江渡看着他。沈在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碰在一起——一个江渡前世从未见过的小动作。不是紧张,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存在。长期使用帧率能力的人,主观时间和客观时间会产生偏差。有时偏差大到一定程度,会开始怀疑自己感知到的“此刻”是否真实。
“你的同调率。”江渡说。
“41%。”沈在野说,“三个月前是29%。”
三个月涨了12%。按这个速度,一年内就会突破60%。前世的沈在野在江渡死的时候同调率是多少,他不知道。处决台上,他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沈在野的脸,是刀刃反射出的天花板灯光。冷白色的,和这栋建筑里所有的灯光一样。
“净化剂。你用过吗?”
“用过一次。S-07-P-002。降了4%。”
002号。他给江渡的是003。
“002和003,”江渡说,“有什么区别?”
“002是标准型,作用于同调率的表层数值。003是——”沈在野顿了一下,“档案里的描述是‘深层修复型’。不只是降低读数,是修复同调率增长对大脑造成的结构性损伤。只有一支。”
“你给了我。”
“你的同调率从9%跳到33%只用了一次任务。按这个速度,你需要的不只是降读数。”
江渡没有说谢谢。沈在野也不需要他说。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站起来。
“三天。”他说,“三天后有一个窗口。局里的年度安全演练,届时内部网络的监控强度会降到最低。那是访问S-07物理终端的最佳时机。需要两个人——一个人操作终端,一个人在机房外围处理可能出现的混沌。”
“你确定混沌会出现?”
“不确定。但如果出现了,需要有人能拦住他。”沈在野看着江渡,“你的断点能力,对规则适应者同样有效。混沌再强,也是规则适应者。终止他的能力规则,他就和普通人一样。”
江渡想了想。
“三天后,几点?”
“凌晨两点到四点。演练的红蓝对抗阶段,监控室的人力会被抽调到演练现场。”
“好。”
沈在野点了一下头,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下来。
“周明诚今晚来找过你。”
“你看到了。”
“D区走廊的监控我调过。他进你房间之前,在门外站了大约十秒。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
“听。”
“或者感知。如果他是规则适应者,他的能力可能和感知有关。人事处的职员档案里,他的资料是‘非适应者’。但档案可以改。”
沈在野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了。
江渡一个人在小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灯,带上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D区走廊空荡荡的,冷白色灯光照着灰色的环氧地坪,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D-214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没有新的纸袋,没有新的东西。
江渡打开门,进屋,关门。注射器在衣柜最里面的外套内袋里。S-07-P-003。深层修复型。只有一支。沈在野把它给了他,就像前世沈在野把那个马克杯放在他桌上——不说为什么,不解释,只是做。
江渡在床上躺下,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三天后,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