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狭路相逢
日子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了原本朴素而坚实的质地。程薇逐渐习惯了新生活的节奏。投简历,面试,自己买菜做饭,在小区的绿荫下散步。窗台上的绿萝抽出了新叶,鲜嫩的绿色在阳光下舒展,仿佛也和她一样,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然而,平静之下,潜流暗涌。程薇知道,以顾承舟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接受她的“失控”。拉黑他的号码,拒绝他助理的传话,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挑战了他一贯的权威。她像一名警惕的哨兵,等待着那迟早会来的风暴。
风暴在一个傍晚降临。
程薇刚从一家公司面试回来,感觉不错,顺路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买了菜。塑料袋里装着新鲜的蔬菜和一条活鱼,晚饭打算做个清蒸鱼,犒劳自己。夕阳的余晖给老旧的楼房镀上一层暖金色,空气中飘散着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烟火气息。
她刚走到单元楼下,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慕尚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顾承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随意敞开,但周身那股冷硬的气场,与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程薇身上,像扫描一件物品般,上下打量。从她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到她手里拎着的、露出翠绿菜叶和鱼尾的超市塑料袋,最后落到她脚上那双舒适的平底鞋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掉价的东西。
“上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程薇熟悉已久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还是那种将她视为所有物、可以随意支配的语气。
程薇停下脚步,塑料绳勒进掌心,带来轻微的痛感。她看着车里的男人,几天不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审视和一丝被冒犯后的烦躁。他大概以为,几天的冷处理,加上他此刻的“屈尊降贵”,她就该感恩戴德地顺从他。
“顾总有事?”程薇站着没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个陌生路人。
顾承舟似乎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愠怒,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高大的身形瞬间带来一股压迫感,投下的阴影将程薇完全笼罩。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烟草味,扑面而来,这是程薇曾经很熟悉、如今却只觉得陌生和窒息的气息。
“程薇,”他声音沉了沉,带着金属质的冷感,“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陈助理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挂断?还拉黑?”他逼近一步,目光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不觉得幼稚吗?”
程薇抬起眼,直视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轻视。心底那片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不是波澜,而是冰冷的嘲讽。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平稳,“我们之间结束了。我不想,也没有必要,再和你,以及你身边的人,有任何牵扯。”
“结束?”顾承舟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程薇,你以为摘个戒指,发条短信,搬个家,就叫结束?我们之间的事,是你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的?”
他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被挑战权威的恼怒,“跟我回去。今晚的拍卖会,你必须出席。林晚意刚回来,很多事情还不方便,你需要……”
“我需要?”程薇打断他,一直平静的声线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感,“顾承舟,你听清楚。我不需要为你考虑方不方便,不需要配合你演戏,更不需要再回到你身边,做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程小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如淬寒冰:“合约是三年,我做到了。钱货两清,互不相欠。现在,请你,从我的生活里离开。”
顾承舟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底风云翻涌,像是酝酿着雷霆之怒。他大概从未被程薇如此顶撞过,更无法接受她真的敢脱离他的掌控。一种失控的怒火让他失去了惯有的冷静,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程薇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捏得她骨骼生疼,塑料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蔬菜散落出来。
“程薇!”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狠厉,“别给脸不要脸!挑战我的耐心,后果你承担不起!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目光扫过她朴素的衣着,散落一地的廉价蔬菜,以及身后这栋老旧的居民楼,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离开我,你以为你能过什么好日子?跟我回去,今晚好好表现,之前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程薇蹙紧了眉,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顾承舟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妥协,也没有了愤怒或委屈,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疏离和决绝。
“顾承舟,”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放手。”
顾承舟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仿佛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另一道沉稳的男声,不疾不徐地插了进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久居上位的从容和威仪,瞬间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承舟。”
程薇和顾承舟同时一怔,循声望去。
几步开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迈巴赫。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正从后座下来。他身材比顾承舟更为挺拔高大,穿着质感极佳的深黑色手工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年纪看起来比顾承舟大不了多少,但气质迥然不同。顾承舟是锋利的,外放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跋扈
而眼前这个男人,眉眼深刻,鼻梁高挺,面容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英俊,沉静而内敛。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看过来时,目光并不如何锐利,却有种洞悉一切的通透和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是顾聿深。顾承舟那位很少露面、常年居于海外、却在整个顾氏家族乃至商界都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小叔叔。程薇只在顾家老宅的某次大型家族聚会中,远远见过他一次。印象中,这位小叔叔与家族成员关系疏淡,行踪成谜,传闻颇多。
顾承舟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顾聿深,脸色瞬间变了变,抓住程薇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试图恢复镇定,但那丝僵硬和不自然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小叔叔。”顾承舟松开了手,站直身体,语气是面对长辈时应有的恭敬,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紧绷,“您怎么来了?”
顾聿深迈步走了过来,步伐稳健从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顾承舟的话,目光先在程薇被攥得明显发红的手腕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沉,然后才转向顾承舟,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路过。看来,你这边有点事情?”他的视线随之落在程薇脸上,带着适度的、仿佛只是对一个出现在此地的陌生女子感到些许好奇的询问。
程薇垂下眼,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没说话。她不想再卷入顾家任何人的是非中,尤其是这位气场强大、心思难测的小叔叔。
顾承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他用惯常的倨傲掩饰过去。他侧身,下意识地想将程薇挡在身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解释:“小叔叔,这是程薇。我们……之前有些误会。我正在和她谈点事。”他试图将刚才的冲突定义为“误会”和“谈话”。
“误会?”顾聿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依旧听不出喜怒。他目光再次转向程薇,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那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程薇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她依旧垂着眼,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蔬菜和那条还在塑料袋里微微挣扎的鱼。
“看来谈得不太愉快。”顾聿深淡淡地说,目光扫过顾承舟尚且残留着愠色的脸,又扫过程薇微微泛红的手腕,“承舟,对女士,还是应该保持基本的风度。”
顾承舟的脸色更难看了,青一阵白一阵,但在顾聿深平静却极具威压的目光注视下,他不敢造次,只能勉强应道:“小叔叔教训的是。”
顾聿深不再看他,转而看向程薇,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许,但也仅止于礼貌的范畴:“程小姐,是吗?住在这附近?”他像是完全无视了刚才的冲突,开始了新的对话。
程薇终于抬起眼,看向顾聿深。他站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混合着一点点雪茄的味道,沉稳而高级,与顾承舟惯用的雪松香截然不同。他的眼神很静,没有顾承舟那种咄咄逼人,也没有常见的审视或探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待一个回答。
“是。”程薇简短地应了一个字,心中警惕未消。
“正好,”顾聿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自然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我今晚要去云顶酒店参加一个慈善拍卖会,临时缺个女伴。程小姐如果没有别的安排,不知是否愿意赏光?”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征询的意味,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和自然而然。
程薇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请。
顾承舟更是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聿深,又猛地看向程薇,眼神瞬间变得惊愕、阴沉,还夹杂着一丝被严重冒犯和挑衅的怒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顾聿深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那些话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憋得通红。
空气仿佛凝固了。老旧的居民楼下,偶尔有晚归的邻居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匆匆走过。地上的鱼尾轻轻拍打了一下塑料袋。
程薇看着顾聿深。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挺,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邀请,不过是询问时间。她的大脑飞速运转。顾聿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单纯看不惯顾承舟的作为出手解围?是故意给这个侄子难堪?还是别有深意?她猜不透这位高深莫测的小叔叔的真实想法。
但她清楚地知道两点:第一,她绝不想再和顾承舟有任何瓜葛,眼前的僵局需要打破;第二,顾聿深的出现,以及这个看似荒诞的邀请,或许是摆脱顾承舟纠缠、甚至狠狠回击他那可笑傲慢的最佳方式。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斩断过去、并让顾承舟明白她决心的机会。
至于顾聿深的目的……至少在此刻,她愿意利用这个“目的”。
程薇深吸一口气,无视掉顾承舟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弯腰将散落的蔬菜重新捡回塑料袋,然后,将袋子轻轻放在脚边。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顾聿深的身边,隔开了顾承舟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抬起眼,迎上顾聿深深邃难测的目光,清晰地、平稳地回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两个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荣幸,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