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烽火
马格尼托格尔斯克不是城市,而是一场战争。
保尔·柯察金1928年到达这里时,面对的是一片荒原:乌拉尔河支流的岸边,除了帐篷和临时木板房,什么都没有。但规划图上的城市将是苏联最大的钢铁中心——年产四百万吨钢,足以装备一支现代化的军队。
“五年计划,四年完成,”工程总指挥对保尔说,“这是斯大林的命令。不是请求,是命令。”
保尔的任务是在这片荒原上建立共青团的组织。他面对的是一群年轻人:从莫斯科、列宁格勒来的学生,从农村招募的农民,从军队转业的士兵。他们住在漏风的帐篷里,吃着冻土豆,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挖掘地基。
“为什么?”一个来自乌克兰的姑娘问保尔,“为什么要这么急?”
保尔带她爬上附近的山丘。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但视野辽阔——荒原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地平线。
“看到那片土地了吗?”保尔说,“从太平洋到柏林,从北极到黑海。这是我们的国家。但现在是空的,是弱的。德国人知道这一点,英国人知道这一点。如果我们不快点——”他顿了顿,“——他们就会像1919年那样回来。但下一次,我们不会有运气了。”
姑娘沉默了。第二天,她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捷尔任斯基1929年来视察时,保尔已经能够不借助拐杖行走了——虽然步态怪异,像是一个生锈的机械人在移动。捷尔任斯基看着这个年轻人带领突击队抢建高炉,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然后倒在雪地里被拖去医疗站。
“你应该休息,”捷尔任斯基说。
“您呢?”保尔反问,“我听说您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捷尔任斯基笑了,这是保尔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因为我老了,还得了一身病,时间不多。你还年轻,应该——”
“我也时间不多,”保尔说,“战争会来的。夏伯阳同志说,最多十五年。”
捷尔任斯基的表情变得严肃。他转向正在建设中的高炉,巨大的起重机在暮色中像某种史前生物:“他是对的。所以我们需要这个,比需要空气更迫切。”他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保尔看到手帕上有血迹。
“您应该去疗养院,”保尔说。
“等第聂伯河水电站开工之后。”
1930年的冬天,集体化运动席卷全国。保尔被临时调往乌克兰,协助处理农村的”去富农化”。他看到的场景让他夜不能寐:富裕农民被剥夺财产,家族被拆散,粮食被强制征收。在一个村庄,他阻止了一群农民焚烧集体农庄的粮仓。
“你们这是犯罪!”他喊道。
“犯罪?”一个老人说,“你们抢走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种子,我们的孩子饿死了!这才是犯罪!”
保尔回到马格尼托格尔斯克后,给斯维尔德诺夫写了一封长信,描述了他看到的一切。回信来得很快,斯维尔德诺夫的笔迹比平时潦草:
“你看到的痛苦是真实的。但请相信,这是必要的痛苦。没有粮食,就没有工业;没有工业,就没有国防;没有国防,就没有一切。我亲自核实过数据:如果我们不集体化,1933年德国进攻时,我们将没有坦克,没有飞机。选择是明确的——要么现在的痛苦,要么未来的灭亡。”
保尔把这封信读了很多遍。最终,他选择相信这个逻辑。但他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在马格尼托格尔斯克,他确保工人得到足够的食物和保暖衣物,即使这意味着从配额中”挪用”。当有人告发他时,捷尔任斯基亲自干预:“柯察金同志懂得建设的真正含义。不是数字,是人。”
1932年7月,捷尔任斯基逝世的消息传来时,保尔正在高炉旁。他当场晕倒——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感。那个燃烧自己的人,那个用铁腕铸造国家脊梁的人,倒在了工作岗位上,没能看到第一炉铁水流出。
葬礼在莫斯科举行。斯大林的评价被广为传播:“现在停立灵前,回忆捷尔任斯基同志所经历的全部路程——牢狱,苦役,流放,肃清反革命非常委员会,恢复被破坏的运输业,建设年轻的社会主义工业,——就想用两个字来形容他这沸腾的一生:燃烧。
十月革命使他站上艰巨的岗位——肃清反革命非常委员会领导者的岗位。资产阶级最仇恨的名字,莫过于捷尔任斯基这个名字了,因为捷尔任斯基用铁臂回击了无产阶级革命敌人的历次打击。‘资产阶级的大灾星’——当时人们这样称呼费里克斯·捷尔任斯基同志。
‘和平时期’来到后,捷尔任斯基同志继续他的沸腾的工作。捷尔任斯基同志燃烧般地整顿了被破坏的运输业,后来担任国民经济最高委员会主席时又燃烧般地从事我国工业建设的工作。不知休息,不辞劳苦,勇敢地和困难作斗争,克服困难,把全部气力、全部精力献给党所托付给他的事业,——为了无产阶级的利益,为了共产主义的胜利,他在工作中燃烧尽了。
永别了,十月革命的英雄!永别了,党的忠实儿子!永别了,为我们党的统一和强大而奋斗的建设者!”
保尔没有去参加葬礼。他留在马格尼托格尔斯克,主持了一个简单的追悼会。然后,他带领突击队,在捷尔任斯基逝世后的第三十七天,让第一座高炉正式投产。
铁水流出的那一刻,保尔想起了1919年的舍佩托夫卡,想起了黑海的疗养院,想起了与捷尔任斯基的每一次谈话。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有人燃烧,有人承受,有人把痛苦锻造成形状。
1932年的年底,保尔被评为全联盟劳动模范。他的身体再次恶化,但他拒绝离开岗位。在给斯维尔德诺夫的信中,他写道:“我时常想,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们是奠基者。我们注定看不到建成的殿堂,但每一块基石都浸透了我们的血。这就够了。”
而与此同时,《列夫——左翼艺术阵线》上传来了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最新的诗篇,在大家都以为这位苏联最伟大的诗人早在1930年就自尽的时候,他为先前只写过序诗的歌颂五年计划的长诗《喊出最强音》续写并发表了第一章:
第聂伯河的水轮机,请吞下伏尔加河的脉搏!
马格尼托格尔斯克的熔炉,请吐出赤道的温度!
我的诗句是钢筋的排铆,是混凝土的浇筑表——
五年?不!四年!让日历在涡轮里加速!
我是保尔·柯察金的铁锹,
我是斯达汉诺夫的矿镐,
我是集体农庄的联合收割机,
在麦浪里写下金色的惊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