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都江堰和青城山
到成都的第三天西葵在酒店前台寄存了大件行李，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坐上了开往都江堰的城际列车。
列车从成都犀浦站出发，往西北方向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建筑渐渐过渡到开阔的平原，然后是起伏的浅丘。远处出现了山的轮廓，被植被完全覆盖的青色山丘，一座连着一座，像凝固的绿色波浪。
站台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比成都市区更凉。西葵走出车站，先去了都江堰景区。
都江堰不是一座普通的古代水利工程。它建于两千二百多年前的秦昭襄王时期，由蜀郡守李冰父子主持修建，至今仍在灌溉成都平原的千万亩良田。景区入口在离堆公园。走进公园，最先看到的是那条名为“堰功道”的长廊，两侧立着历代对都江堰有贡献的治水先贤的雕像。石像的衣纹和表情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穿过堰功道，就到了伏龙观。伏龙观建在一个叫“离堆”的小山上，是李冰父子当年开凿宝瓶口时留下的一段天然岩体。观内供奉着李冰的石像，是东汉时期的文物，距今也有一千八百多年了。
西葵没有在观内多停留，她绕到伏龙观后面的观景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都江堰的核心——宝瓶口。
宝瓶口是凿开玉垒山形成的一个引水口，形状像一个瓶颈，水面在这里骤然收窄。岷江的水从上游流过来，经过“鱼嘴”分水堤的分流，一部分流入内江，再经过宝瓶口进入成都平原。宝瓶口收窄了水面，让水流速度加快，即使是在枯水期也能保证足够的流量进入灌区。
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宝瓶口的水是碧绿色的，流速很快，在收窄的岩壁之间翻滚出白色的水花。两岸的岩石被水流冲刷了两千多年，表面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无数次。
西葵架好手机，打开直播。她把镜头对准宝瓶口，没有说话。
弹幕飘过一条：“这个水好绿。”
“这是岷江的水，”西葵终于开口，“从岷山雪山上流下来的。你们看到那个窄窄的口子没有？那是人工凿开的。两千两百年前，没有炸药，没有现代工具，古人把岩石烧热，再用冷水浇，利用热胀冷缩让岩石开裂。”
她从伏龙观下来，沿着堤坝往前走，去看“鱼嘴”。
鱼嘴是修在岷江江心的一座分水堤，形状像一条鱼的嘴巴，把岷江一分为二——外江是泄洪道，内江是灌溉道。鱼嘴的设计精妙之处在于它的高度和位置经过了精确计算，枯水期的时候，大部分水流会自然流入较低的内江，保证灌溉用水；洪水期的时候，水位上涨，多余的水会漫过鱼嘴流向外江，起到分流泄洪的作用。
西葵站在鱼嘴前的观景平台上。脚下是滚滚的岷江水，从上游奔涌而来，在鱼嘴处被劈成两股，一侧浪花飞溅，一侧相对平缓。水声很大，大到她需要提高音量才能让手机收音。
“你们听这个水声，”她把手机靠近栏杆外，“这就是岷江。从川西高原一路冲下来，到了这里突然被分开了。如果没有这个鱼嘴，成都平原每年夏天都要发洪水；有了这个鱼嘴，水就听话了。”
从鱼嘴往南走，经过一座摇摇晃晃的安澜索桥。桥面是木板铺的，两侧有铁索护栏，走在上面会左右晃动。桥下是湍急的江水，西葵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一阵风从江面吹过来，桥晃得更厉害了，她下意识抓住了旁边的索链。
过了桥，就到了“飞沙堰”。飞沙堰是都江堰的第二级分流设施，它的作用是进一步将内江中多余的泥沙和水量排到外江。当内江的水量过大时，多余的水会漫过飞沙堰溢出，而水流中携带的泥沙会因为离心力的作用被甩到飞沙堰上，从而避免泥沙淤塞宝瓶口。
飞沙堰看起来只是一道不太高的溢洪道，但它的设计原理非常精妙。她把都江堰三个核心工程看完，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昏，她在景区出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凉面，坐在树荫下吃。凉面是甜辣口的，面条劲道，黄瓜丝脆爽，花生碎香脆，几口就吃完了。
下午，她去了青城山。
青城山在都江堰西南方向，距离市区大约十五公里。从都江堰景区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了山门。
青城山是道教名山，也是中国四大道教名山之一。山不高，最高峰只有一千二百多米，但整座山被茂密的森林覆盖，四季常青，群峰环绕，状如城郭，所以叫“青城”。
西葵选择了前山路线。前山是青城山的精华所在，道观集中，古迹众多，山路相对平缓，适合半日游览。
山门是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青城山”三个字。穿过牌坊，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进山步道，两侧是密密的竹林和杉树，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弹幕飘过一条：“青城天下幽，果然名不虚传。”
空气是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清凉感。越往里走温度越低，西葵从包里拿出外套穿上。她还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焚香，更像是木头和苔藓混合后散发出来的幽微气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建福宫。建福宫是青城山的前山第一座道观，始建于唐代，现存建筑是清代重建的。观不大，三进院落，供奉着道教神祇。西葵在观里转了一圈，没有烧香，只是在正殿前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从建福宫继续往上走，经过“天然图画”牌坊，山路开始陡了起来。石阶两旁是数百年的古树，树干上挂满了青苔，树枝上垂着藤蔓，像是被时间细细包裹过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她到了天师洞。
天师洞是青城山最重要的道观之一，传说是东汉张道陵天师在此修炼和传道的地方。观内的主殿后面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内供奉着张天师的石像。洞口不大，但很深，站在洞口能感觉到一股阴凉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西葵走进洞内，光线一下子暗了。洞里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洞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香灰。
她没有在洞里久留，退出来之后在天师洞的院子里找了一个石凳坐下。
院子里的银杏树很老，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合抱。解说牌上说这棵树是张天师亲手所植，距今已经有一千八百多年。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树荫下。这个季节银杏叶还是绿的，但西葵能想象到深秋时节满树金黄的景象。
从天师洞往上再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上清宫。上清宫建在青城山前山的最高处，海拔一千一百多米。宫门前有一副对联，上联“于今百草承元化”，下联“自古名山待圣人”。
西葵站在上清宫门前的平台上，往山下看。整个都江堰市区在远处铺展开来，岷江像一条银色的绸带从山脚下蜿蜒流过。近处是层层叠叠的绿色山峰，一座比一座远，颜色从墨绿渐变成灰蓝，最远处的山峰几乎融入了天空的颜色。
下山的路上，经过一处卖吃食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婆婆，卖的是青城山老腊肉和白果炖鸡。西葵买了一小块腊肉，用竹签串着边走边吃。腊肉切得很薄，肥瘦相间，肥的部分已经变得透明，像琥珀一样。入口咸香，有很浓的烟熏味，嚼起来越嚼越香。
在白果炖鸡的摊位前，她停下来要了一碗。白果是青城山的特产，炖鸡的汤很清，鸡块炖得很烂，白果软糯微苦，汤的味道很纯，没有多余的调料，就是鸡本身的鲜和白果的清香。
回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青城山在夕阳里显得更加幽深，山体被染上了一层暖橙色，但山谷里已经暗了下来，光线明暗交界的位置刚好在“青城山”石牌坊的顶上。
西葵坐上返回都江堰市区的车。车窗外的青城山渐渐远去，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她想起今天在都江堰看到的那些石头，鱼嘴的堤坝、飞沙堰的堰体、宝瓶口的岩壁。那些石头被水冲了两千多年，没有垮掉，没有碎掉，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做着两千多年前被安排去做的事。
水也没有变。岷江的水还是从雪山上来，经过都江堰，从不越界。
山也没有变。青城山还是一千八百年前那个幽字，古树、青苔、道观的灰瓦、银杏的黄叶，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没有人会把旧的扒掉重建，只是在旧的旁边添上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