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丽江
从大理坐火车沿着洱海东岸向北行驶到丽江。
西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洱海在窗外渐渐缩小，从一面巨大的湖泊变成一道蓝色的细线，最后消失在连绵的山丘之后。窗外的地形开始变化，平坦的坝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山地和深切的河谷。海拔在缓慢爬升。两个多小时后，丽江到了。
丽江火车站建在城市新区，距离古城还有一段距离。站前广场很开阔，能看到玉龙雪山的一角，像一片白色的云浮在城市上空。西葵打了个车去古城，司机是纳西族人，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一路上给她指认远处的雪山。“那个是玉龙雪山，纳西人的神山。天气好的时候，在古城里就能看到。”
车在古城外围停下来。丽江古城不通车，机动车只能开到城边的路口。西葵拖着行李箱，沿着五花石铺成的路面往里走。轮子在石头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有些地方泛着深色的光泽。
她在古城里找了一家纳西族传统民居改建的客栈。客栈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推门进去是一个四方庭院，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石桌。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从墙头垂下来。
客栈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和，纳西族人。她把西葵领到二楼的房间，推开窗，玉龙雪山就在正前方，隔着古城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雪山像一堵巨大的白色墙壁矗立在天地之间。
“晚上凉，被子不够厚跟我说。”和老板说完就下楼了。
西葵放了行李，洗了把脸，出门了。
她刻意避开了古城的喧闹时段，选在清晨出门。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西葵就起床了。古城的清晨是另一个世界，只有石板路上偶尔走过的本地人和巷子里传出的鸡鸣声。
四方街是古城的中心，白天这里挤满了游客和商贩，但现在它只是一个小广场。五花石铺成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水渍，反射着微弱的晨光。广场四周的店铺都关着门，木门板一扇一扇地合着，只留出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幽暗的光，是早起的店主在准备一天的生意。
西葵从四方街往狮子山方向走。
狮子山是古城西南角的一座小山，从山脚爬到山顶大约十分钟。她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侧是密集的纳西族民居，灰瓦屋顶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灰色波浪。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丽江古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屋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平坝，像一座巨大的灰色迷宫。
山顶有一座万古楼，是丽江古城的制高点。西葵到得早，楼还没开门，她就站在楼前的平台上等着。天边开始发亮了，先是鱼肚白，然后慢慢染上橘色，最后太阳从玉龙雪山的山脊后面冒出头来。
第一缕阳光打在古城屋顶上。
灰瓦变成了金瓦。几分钟后，整个古城都被照亮了，灰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变成了温暖的赭褐色，巷子里的石板路泛着白光，远处的田野绿得发亮。
木府是丽江土司木氏的官邸，始建于元代，扩建于明清，占地百亩，建筑风格融合了纳西族、汉族、白族和藏族的特点。西葵走进木府的仪门，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庭院。庭院正前方是议事厅，三层歇山顶，飞檐翘角，屋脊上装饰着龙、凤、狮、象等吉祥瑞兽。议事厅的柱子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柱础是玉石雕成的莲花形。厅内的正中摆着土司的宝座，宝座背后是一幅巨大的木雕屏风，雕刻着祥云和仙鹤。
议事厅后面是万卷楼，木府的藏书楼。楼里收藏着上万卷古籍，有汉文的、藏文的、东巴文的，涉及经史子集、医药、历法、工艺等各个领域。万卷楼后面是木府的后花园，一个小小的园林。园中有假山、池塘、亭台和花木，池塘里有锦鲤在游动。西葵站在池塘边，看到水中倒映着玉龙雪山的影子——灰瓦白墙的纳西建筑和远处雪山的倒影重叠在一起，虚实交错，像一幅写意山水画。
参观完木府，西葵走出古城，去了束河古镇。
束河在丽江古城北边，大约七八公里，比丽江古城更小、更安静。进束河不需要地图，沿着溪水往里走就行。束河的水来自玉龙雪山的融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上长着绿色的水藻，水藻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少女的长发。
古镇里的商铺不多，大多卖的是手工银器、皮革制品和东巴纸。西葵走进一家东巴纸坊，作坊里有一个老师傅在做纸。东巴纸是用丽江当地一种叫“构树”的树皮做的，经过浸泡、蒸煮、捣浆、抄纸、压榨、晾晒等多道工序，制成的纸厚实坚韧，不易虫蛀，可以保存数百年。
老师傅给了她一张刚做好的东巴纸，纸是淡黄色的，表面粗糙，能看见树皮的纤维。西葵把纸举到光下看，纤维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古老的地图。
午饭时间，西葵在束河找了一家纳西族餐馆。
她点了腊排骨火锅、鸡豆凉粉和一份纳西烤鱼。
腊排骨火锅是丽江最有代表性的美食之一。腊排骨是纳西族人用盐和香料腌制后风干的猪排骨，肉质紧实咸香，颜色呈深红色。火锅端上来的时候，锅里已经煮着腊排骨、番茄、土豆、莲藕、豆皮和一些绿色蔬菜，汤底是乳白色的，浓郁醇厚。
西葵夹起一块腊排骨。排骨上的肉经过风干和炖煮后变得非常紧致，不是那种一咬就脱骨的软烂，而是需要用牙齿从骨头上撕下来的那种结实。腊肉的咸香味很浓，不是简单的咸，而是经过了发酵和风干后特有的复合咸香，带着一点点烟熏的味道。番茄的酸味中和了腊肉的咸味，让汤底变得酸甜适口。
她喝了一口汤。汤里有腊排骨的咸香、番茄的酸甜、土豆炖烂后溶在汤里的沙粉感，层次丰富但又很和谐。涮过火锅的豆皮吸饱了汤汁，变成了深褐色，咬一口汤汁会在嘴里爆出来，咸鲜味很足。
鸡豆凉粉是丽江特有的小吃，用当地产的鸡豆磨成粉制成。凉粉呈灰褐色，切成细条，浇上酸醋、酱油、辣椒油、花椒油、蒜泥和香菜。西葵夹了一筷子，凉粉很滑，用筷子夹起来容易滑落，需要用勺子接着。口感爽滑Q弹，酸辣味为主。
纳西烤鱼用的是洱海或者拉市海的鲫鱼，腌制后放在炭火上慢慢烤。鱼皮烤得焦脆，鱼肉鲜嫩多汁，表面刷了一层纳西人特制的辣椒酱，辣中带甜，甜中带香。西葵用筷子挑开鱼皮，鱼肉嫩得用筷子一拨就散开，蘸着烤鱼下面的汤汁吃，鲜辣入味。
吃完饭，西葵在束河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消食。阳光从巷子两侧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成了一缕一缕的光束，光束里飘着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丝线悬在半空中。
她在九鼎龙潭边坐下来。龙潭不大，水极清澈，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游鱼。潭边有一棵古树，树干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树荫罩住了半个潭面。潭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树的影子，四周很安静，只有水从潭口溢出的潺潺声。
傍晚回到丽江古城，西葵没有再去热闹的地方。她在大石桥附近找了一家飘着酥油茶香的餐馆，点了一壶酥油茶和一份纳西炒饭。
酥油茶和在四姑娘山喝过的差不多，咸的，奶香浓郁。纳西炒饭是用当地的火腿、青豆、胡萝卜丁和米饭一起炒，米饭粒粒分明，火腿的咸香和青豆的清甜交织在一起。
餐馆的老板娘是个中年纳西族女人，围着蓝布围裙，头发盘在脑后。她看西葵一个人坐了很久，端了一盘纳西蜜饯过来，说是自家做的，尝尝。蜜饯是木瓜做的，切成条，用红糖和蜂蜜腌过，甜中带酸，很有嚼劲。
“一个人来丽江啊？”老板娘坐下来，手里端着杯茶。
“嗯，一个人。”
“胆子大。我年轻时候也想一个人出去走，但那时候哪有你们现在这么方便。”老板娘笑了笑，“挺好的，趁着年轻多看看。”
西葵点了点头，吃了一块木瓜蜜饯。
丽江古城客栈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古城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大石桥下的溪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把暗色的水面染成了流动的金色。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手鼓的声音，节奏轻快，但在这边的巷口听起来已经隔了一层薄薄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