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惊雷夜的回归
自那天破除了窗户纸后,又三个月。
九十一个日夜。
沈清漪有时候会想,如果顾衍之没有死,她这辈子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被一个人“看见”是什么感觉。
不是被照顾。
顾衍之也照顾她,给钱、给卡、给最好的物质生活,那是一种从上到下的、俯视的、近乎施舍的照顾。
而顾临渊的“看见”,是平视的、平等的、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有思想有情绪有喜好的人来对待的。
他记得她不喜欢吃太甜的,所以每次做甜点都少放半勺糖。他记得她怕打雷,所以每到雷雨夜,他都会从书房搬到客厅睡,只为了让她知道楼下有人在。他记得她喜欢栀子花,所以花园里新种的那一排栀子,是他一株一株亲手栽的。他记得她说过想学画画,所以在她生日那天,他送了一套画具,画架、画笔、颜料、调色板,一应俱全,连画布都帮她绷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她当时问他。
“你不记得了?”他说,“三个月前我们看那部电影,女主角在画画的时候,你说了一句‘我也想过学画画,但一直没行动’。”
沈清漪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部电影她只记得大概的剧情,细节早就模糊了。但顾临渊记得。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叹息。
这就是被人“看见”的感觉吗?
不是因为他有多细心,而是因为他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不是敷衍地听,不是礼貌地点头,而是真的、认真地、用心地在听她说的每一个字。
沈清漪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妻子”的角色,不是一个“顾少夫人”的头衔,而是被爱人认真对待的沈清漪。
三个月里,他们过得很安静。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就是每一天的日常。早晨一起喝咖啡,中午各自忙各自的事,傍晚一起做饭,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聊天,聊到深夜,然后他送她回房间,在门口说一声“晚安”,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他们没有搬到一起住。沈清漪没有提,顾临渊也没有提。不是不想,而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他们已经跨过了那条线,但线后面的路,需要一步一步走。
偶尔,沈清漪会在深夜里想,这样对吗?
顾衍之才走了不到一年,她就和她弟弟在一起了。如果被别人知道,会怎么说?会说她水性杨花,会说她早就觊觎小叔子,会说她在丈夫尸骨未寒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找了新欢。
这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但每次想到这些,她都会想起顾临渊在衣帽间门口看着她的那个眼神——
心疼,毫不掩饰的心疼。
然后她就不想了。
她这辈子,前半生都在为别人活。为父母活,为丈夫活,为顾少夫人这个头衔活。她不想后半生,还要为别人的唾沫星子活。
那天是个雨天。
不是那种细密的、绵长的春雨,而是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暴雨。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汁。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门。
沈清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涂涂抹抹。她最近在学油画,画得很笨拙,但乐在其中。今天画的是窗外的花园——栀子花开了,白白的一片,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鲜嫩。
顾临渊在厨房里做饭。今天他说要给她做一道新学的菜,意大利海鲜烩饭,食材是早上特意去海鲜市场买的。沈清漪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蒜香和橄榄油的味道,混着窗外的雨声,整个屋子被一种温暖而安全的气氛包裹着。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锦衣玉食,不是站在宴会上被人羡慕。而是这样的雨天,这样的厨房,这样的蒜香,这样一个人在她不远处为她做饭。
“快好了。”顾临渊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一点番茄酱,看起来有些滑稽,“再等我十分钟。”
沈清漪笑了:“不急。”
她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越下越大,花园里的栀子花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但白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天色中依然醒目。她看着那些花,想起这是顾临渊一株一株亲手栽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身后传来顾临渊的脚步声。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看什么呢?”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看花。”沈清漪说,“你种的。”
“嗯。”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说,“你喜欢就好。”
沈清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以前不知道,原来幸福可以这么具体——具体到一顿饭、一束花、一个拥抱、一句“快好了”。
“临渊。”她说。
“嗯。”
“谢谢你。”
顾临渊抬起头,把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光,像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清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是我嫂子,也不是因为我在照顾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谁,就是因为你是你。”
沈清漪的眼眶红了。
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角。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前,雨声包围着他们,像一层透明的茧。世界被隔绝在外面,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种刚刚好的、不烫不凉的温暖。
然后,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客人的礼貌的按铃,而是急促的、不间断的、像是有人在外面发了疯一样地拍打门铃。
沈清漪和顾临渊同时看向玄关的方向。
“谁啊,这种天气……”沈清漪皱了皱眉,从顾临渊怀里退出来,往玄关走去。
顾临渊跟在她身后,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的直觉比沈清漪敏锐。这种暴雨天,这种按门铃的方式,不像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沈清漪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一瞬间,白了。
白得像纸,像雪,像葬礼上那束白菊花的花瓣。她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顾临渊的胸口。
“清漪?怎么了?”顾临渊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有紧张,“谁在外面?”
沈清漪说不出话,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门铃又响了。这一次,伴随着敲门声。
嘭嘭嘭。嘭嘭嘭。
然后是一个声音。一个沈清漪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
那个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那个熟悉的低沉的活生生的声音。
“清漪。是我。开门。”
沈清漪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顾临渊。
顾临渊的脸也白了。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当然听到了。那个声音叫了二十年“哥”的声音,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不可能。”顾临渊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表情比沈清漪镇定一些——或者只是看起来镇定一些,“他死了。他明明……”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急促,更用力,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沙哑和疲惫:“清漪!临渊!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开门!我是顾衍之,我没死!”
沈清漪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门把手。
顾临渊抓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万一是……”
万一是有人冒充的。万一是设局的人。万一是——
门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叫喊,而是低沉的、带着哽咽的、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的声音:“清漪,我在江里漂了一夜,被人救了。养了三个月的伤,又花了三个月查清楚是谁干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离开你这么久。我回来了,你开门,让我看看你。”
沈清漪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听出来了。
这个声音,这种说话的方式——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平静的语句下面,不轻易示弱,不轻易求助,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这是顾衍之。只有顾衍之是这样说话的。
她连忙转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狂风裹着雨水涌了进来,打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湿漉漉的,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肩膀上的伤口处,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渗血的痕迹。
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下巴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他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黑色的、冷峻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流露过脆弱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雨水,有血丝,有疲惫,有伤痛,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热度。
“清漪。”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沈清漪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这个她哭着送走了的人,这个她在葬礼上为他晕倒过、为他绝食过、为他流干了所有眼泪的人。
他还活着。
他活着。
她应该高兴。她应该冲上去抱住他,哭着说“你终于回来了”。这是一个妻子在丈夫死而复生时应该有的反应。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身后站着顾临渊。
而顾临渊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
顾衍之的目光越过沈清漪的肩头,看到了她身后的那个人。
他的弟弟。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他送出国读书的弟弟。
此刻正站在他妻子身后,一只手搭在他妻子的肩膀上,姿态亲密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了一样。
顾衍之的目光在顾临渊的手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顾临渊的脸。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一个浑身湿透、带着枪伤、死而复生的男人;一个脸色苍白、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的女人;一个表情僵硬、下颌紧绷、眼神复杂到无法解读的男人。
暴雨在身后倾盆而下,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闪电把整个天空撕开了一道惨白的口子。
顾衍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清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我回来了。”他说,没有质问,没有暴怒,就是这三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但沈清漪听出了这三个字底下的东西。
【我回来了,一切该回到原样了】
沈清漪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衍之”,想说“你没死”,想说“我以为你死了”,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树,根系还在土里,但枝叶已经不知道朝哪个方向生长了。
身后,顾临渊的手从她肩膀上缓缓滑落。
他的手指离开她肩膀的那一刻,沈清漪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
那种冷,不是因为暴雨,不是因为湿透的衣服。
而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三个月的幸福,九十一个日夜,那些粥,那些花,那些拥抱,那些“晚安”和“早”。
它们不是假的。
但它们能不能继续存在,已经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顾衍之向前迈了一步。
他跨过门槛,走进玄关,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目光扫过玄关——鞋柜旁的雨伞架里多了一把不是他的伞,花瓶里的花不是佣人插的样式,墙上的照片多了一张——沈清漪和顾临渊在海边的合照,两个人并肩站着,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在身后微微笑着。
顾衍之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清漪。“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