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放榜，光芒万丈
高考放榜那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燥热里。
学校门口的无尽夏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紫的花球挤挤挨挨，浓郁的甜香混杂着夏日的尘土味，在空气里发酵。但对于高三（2）班来说，今天的空气里不仅有花香，还有咸涩的汗水味和……某种名为“命运”的硝烟味。
洛姝来得很早。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妆容，素净得像是刚从山泉里洗过一样。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一进校门就疯狂刷新网页，手指抖得连回车键都按不准。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偷偷注视娄屿的夜晚，无意识刻下的。
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
“快快快！查到了吗？”
“天啊，我超常发挥了！”
“呜呜呜，我完了，差两分一本线……”
哭声、笑声、尖叫声响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而风暴的中心，是讲台。
班主任老李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清了清嗓子，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年，咱们班出了个状元苗子。”老李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洛姝同学！南大！物理系！全省前五十！”
“哗——”
整个教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角落里的那个女孩。
洛姝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道穿透乌云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没有尖叫，没有流泪，只是平静地站起身，走上讲台。接过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时，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
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哭着睡着的；久到她已经忘了，那个满眼都是娄屿的卑微女孩，是什么时候死在了那个夏天。
“洛姝！你太牛了！”苏念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她，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我就知道你能行！那个破娄屿算个什么东西！你才是最棒的！”
谢珩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进去。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一直陪着她刷题的《五年高考》。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他对着洛姝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你本该如此耀眼。
而人群的边缘，娄屿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簇拥着的女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洛姝。
那个他以为一辈子都会围着他转的洛姝。
那个他随手就能打发的洛姝。
那个他觉得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洛姝。
现在，她穿着洁白的裙子，站在阳光最盛的地方，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自信而从容的笑容。她的眼里有星辰大海，有诗和远方，唯独……再也没有他。
“娄屿，你也查查吧，看看能去哪。”陈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同情。
娄屿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刺眼的短信：“您本次高考成绩为487分，未达到一本线……”
487。
这个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屿啊，你要是考不上个好大学，以后怎么接手家里的公司？怎么给你妈争口气？”
那时候，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爸，你放心，洛姝肯定能考好，到时候我跟她一起去南方，她照顾我。”
是啊，他一直这么想的。
他以为，无论他怎么混蛋，无论他考多少分，洛姝都会像以前一样，卑微地、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帮他收拾烂摊子，为他铺好未来的路。
他以为，她是他的备胎，是他的退路，是他无论如何都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可现在，那根稻草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直插云霄。
而他，还停留在原地，甚至……正在坠落。
“娄屿，你看洛姝！她真厉害！”旁边一个女生羡慕地指着洛姝，语气里满是崇拜，“听说南大很难考的，她居然考上了！她以前成绩不是挺一般的吗？”
“是啊，听说她这半年拼了命地学，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另一个男生接口道，语气里满是惊叹，“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娄屿的耳朵里。
他看着洛姝，看着她被苏念拉着，开心地讨论着大学的宿舍、食堂、社团。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是一串风铃，在这个燥热的夏日里，吹出了一阵清凉的风。
那笑声，曾经只属于他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那笑声，曾经是他在施舍给她一点点关注后，她才会发出的、受宠若惊的笑声。
而现在，她不需要他了。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可以毫无顾忌地开心，可以拥有一个他再也无法触及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洛姝，谢珩也考上南大了！”苏念突然惊呼一声，把谢珩手里的通知书也举了起来，“你们俩也太神了！以后去了大学，可别忘了我这个‘电灯泡’啊！”
全班再次发出一阵起哄的口哨声。
谢珩的脸微微红了，他看了一眼洛姝，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洛姝也笑了，她看着谢珩，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没有拒绝，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娄屿站在人群的阴影里，看着那三个人并肩而立的画面。阳光透过窗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密不透风。
那是一个他再也无法融入的世界。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张487分的短信，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王者，是那个可以随意主宰别人命运的神。
可到头来，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考试，一个女孩，而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一次可以触碰到真心的机会。
他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推得越来越远，直到她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奔向了别人的怀抱。
窗外的无尽夏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在为一段死去的暗恋，撒下最后的祭奠。
洛姝抬起头，看着窗外飘落的花瓣，眼神平静而深邃。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卑微的、爱哭的、满心满眼都是娄屿的洛姝，真的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光芒万丈的、为自己而活的洛姝。
而娄屿，将永远活在那个夏天的悔恨里，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