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谢谢你，替我解围
九月的A大，梧桐叶还带着盛夏的余绿，空气里却已掺进一丝秋的微凉。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也洒在从图书馆走出的温言身上。
她抱着一叠厚重的专业书，白色的棉质衬衫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简单的及膝短裙下是笔直修长的腿。一张素净的脸，没有化妆，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澄澈得仿佛能映出天光云影。她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像是在思考刚才没看完的那道题解。
“温言！”
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的男声响起，打破了校园小径的宁静。
温言脚步未停，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最近半个月几乎成了她校园生活的背景音。
萧墨辰，A大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家世显赫，相貌英俊，行事高调，据说在商学院读大二，是无数女生倾慕的对象。半个月前，他在一场校际辩论赛上看到作为最佳辩手的温言，从此便开始了声势浩大、自以为是的追求。
此刻，萧墨辰正捧着一大束夸张的厄瓜多尔红玫瑰，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跟班，拦在了温言面前。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微笑。
“送你的，”他将花往前一递，动作随意，仿佛递出的不是价值不菲的进口玫瑰，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晚上‘云顶’有场私人酒会，陪我一起去。我已经跟你们辅导员打过招呼了。”
周围渐渐有学生驻足，窃窃私语。有羡慕，有好奇，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温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束红得刺眼的玫瑰，落在萧墨辰脸上。她的眼神很静，没有任何被“王子”垂青的惊喜或羞涩，只有一种清晰的疏离。
“萧同学，”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花很漂亮，但我不需要。酒会的事，我也没兴趣。谢谢你的好意，但请不要再做这些事了。我还要去自习，麻烦让一下。”
礼貌，坚定，不拖泥带水。她甚至微微侧身，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萧墨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女生们或明或暗的示好，像温言这样干脆利落、不留丝毫幻想的拒绝，还是第一次遇到。这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征服欲。
“温言，别急着拒绝，”他上前一步，再次挡住去路，语气带着一丝不悦的强势，“我知道你家境普通，跟着我，你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云顶’不是谁都能进的，对你未来的人脉积累有好处。别太不识抬举。”
这话语里的施舍和傲慢，让周围一些旁观者都微微皱眉。
温言轻轻吸了口气，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正要再次开口，另一个张扬又带着明显不悦的女声插了进来。
“萧墨辰，你堵在这儿演什么深情戏码呢？吵死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的女生走了过来，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划出凌厉的弧线。她五官明艳，妆容精致，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脖颈上、手腕上点缀的珠宝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天生的骄纵和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是陆明薇。陆家的独生女，真正的顶级豪门千金，萧墨辰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虽然陆明薇本人大概极度反感这个称呼。她也在A大，读的是艺术学院，行事比萧墨辰更加张扬肆意，是学校里没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萧墨辰看到陆明薇，眉头皱得更紧：“明薇，你怎么在这儿？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陆明薇走到近前，目光先是挑剔地扫过温言全身——从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到简单的衬衫，再到那张清丽却“穷酸”的脸，最后落在那束刺眼的红玫瑰上，眼神里瞬间燃起一簇火苗，那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恼火。
她喜欢萧墨辰吗？或许有一点青梅竹马的情分，或许更多的是习惯了萧墨辰围着她转的优越感。此刻看到萧墨辰对另一个女生，尤其是温言这种除了脸和成绩一无所有的“小白花”大献殷勤，那种被冒犯、被比下去的感觉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
“穷酸样。”陆明薇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眼，目光钉在温言身上，“就你这副样子，也配让墨辰这么费心？”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猛地打向温言怀里抱着的书——以及书本最上方，那杯温言刚从图书馆咖啡角买来、还没开封的拿铁。
“小心！”
“啊！”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
温言在陆明薇抬手时就有所察觉，但她抱着书，动作不便。眼看那杯咖啡就要被打翻，滚烫的液体可能泼她一身。
然而，陆明薇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咖啡杯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偏了那么一丝角度。她的指尖擦着杯壁掠过，带倒了杯子，咖啡“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纸杯破裂，褐色的液体迅速在石板路上洇开一大片。
有几滴溅到了温言的小腿上，温热，但远不到烫伤的程度。她怀里的书，一本都没掉。
陆明薇打完，立刻收回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下巴抬得更高，语气更加刻薄：“连杯咖啡都拿不稳，果然上不了台面。”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温言，同情、担忧、或幸灾乐祸。
萧墨辰脸色沉了下来：“陆明薇，你太过分了！”
温言却像是没听到萧墨辰的话。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狼藉的咖啡渍，又看了看自己只是溅到几滴的小腿，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陆明薇虽然强作傲慢、但耳根却微微泛起一丝不自然红晕的脸上。
片刻静默。
温言忽然弯下腰，将怀里的书小心地放在旁边干净的长椅上。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随身带的纸巾，抽出一张，蹲下身，开始擦拭自己小腿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咖啡渍。她的动作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擦干净后，她站起身，拿着那张用过的纸巾，却没有扔掉，而是转向陆明薇。
在所有人，包括陆明薇自己惊愕的目光中，温言向前走了一小步，停在陆明薇面前，微微欠身，将那张纸巾轻轻放在了陆明薇身侧那个价值不菲的手提包上——一个绝不会被咖啡渍波及的安全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她抬起眼，看着陆明薇，嘴角弯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阳怪气，只有纯粹的、温和的感激。
“谢谢你啊，”她的声音清清亮亮，像山间的溪流，“刚刚萧同学那样，我确实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脱身才好。你这一下，正好帮我解了围。”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真的，太谢谢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陆明薇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设想过温言可能会哭，可能会反驳，可能会向萧墨辰求助，甚至可能忍气吞声地离开……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样。
谢谢？解围？
她看着温言那双清澈见底、盛满真诚笑意的眼睛，又感觉到周围那些变得微妙起来的目光，再想起自己刚才那下意识避开对方身体、只打翻咖啡的小动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心虚、懊恼和极度不自在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脸上努力维持的傲慢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而耳根那抹原本淡淡的红晕，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爬满了整个耳朵，甚至向脖颈侵袭。
她猛地一把抓过包上那张碍眼的纸巾，仿佛那是块烙铁，狠狠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然后，再也顾不上看萧墨辰是什么表情，也顾不上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比来时急促凌乱了许多。
萧墨辰看着陆明薇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面带微笑、眼神平静的温言，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烦躁。他盯着温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澄净。
“温言，你……”他语气复杂。
“萧同学，如果没有别的事，我真的要去自习了。”温言礼貌地点点头，俯身重新抱起长椅上的书，绕过地上那摊咖啡渍，也绕过僵立的萧墨辰，步伐平稳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阳光依旧很好，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梧桐树的光影里，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从未发生。
只有陆明薇，在走到无人注意的转角后，才猛地停住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抬手按住自己依然滚烫的耳朵，和那失控般狂跳的心口。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温言那个带着笑意说“谢谢”的眼神。
清晰得，让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