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还作数吗？
时间在陆明薇的世界里，仿佛被切割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流速。
逃离小公园后的最初几个小时，快得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跑回公寓的，只记得冰冷的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的巨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仿佛将她自己困在了一个真空的牢笼里。她背靠着门板蹲坐到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仍觉得窒息。
耳边反复回荡着温言清晰的声音——“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栗。
脸颊、耳朵、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可与此同时，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又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温言喜欢她？
温言说，想和她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她们之间，不是应该充满挤兑、找茬、和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歪解”与“感谢”吗？什么时候变成了……喜欢？
混乱、震惊、羞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绝不敢去触碰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悸动，这些情绪疯狂撕扯着她，让她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能徒劳地蜷缩在冰冷的玄关地板上，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却又无处可逃的幼兽。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麻木和地板的寒意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用抱枕死死捂住脸，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连同温言那张认真告白的脸，都彻底隔绝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却变得无比漫长而粘稠。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凝固的琥珀，将她困在其中，动弹不得。她什么也做不了，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看书，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看电影，画面和声音左耳进右耳出；就连平日里最能让她放松的泡澡，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却无法驱散心底那一片冰冷的茫然和……无法言说的空落。
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被随意丢在茶几上的手机。
黑色的屏幕，沉默着。
一开始，是惊魂未定的逃避。她不敢看，怕一打开就会看到温言发来的、任何可能的信息。她甚至偷偷关了机，可不过半小时，又像自虐一样重新开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提示。连一条系统推送都没有。
屏幕干净得刺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午变成傍晚，傍晚沉入夜色，夜色又渐渐被黎明稀释。陆明薇几乎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发胀，精神却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与疲惫交织的状态。她像守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一样，守着那部沉默的手机。
然而，它始终沉默。
温言没有打电话来。没有发消息。甚至……连一条朋友圈都没有更新。
她好像，真的就这么……说完了。
然后，消失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陆明薇从震惊和混乱中勉强维持平衡的、脆弱的心防。
为什么？
她不是表白了吗？她不是说喜欢她吗？那为什么……在她落荒而逃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难道……那句话只是说来玩的？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或者，是看她最近“针对”得少了，觉得无趣了，所以换个新花样来耍她？
是啊，温言总是那样，一副什么都看透的样子，用那种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轻易就化解了她的所有刁难，把她衬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说不定，这次的表白，也只是她“对付”自己的另一种更高级、更恶劣的手段！目的就是为了看她更加狼狈不堪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陆明薇荒芜的心田里疯狂蔓延。羞赧和震惊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加猛烈、更加尖锐的情绪所取代——愤怒。
滔天的愤怒，混合着被戏弄的屈辱，和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巨大的失望与委屈。
她等了一天！整整一天！像个傻子一样，守着手机，心乱如麻，不知所措！结果呢？那个人，轻飘飘地扔下一颗炸弹，把她炸得魂飞魄散之后，就自顾自地消失了？连一句解释，一个追问，甚至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凭什么？！
她陆明薇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她什么时候需要这样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如此失魂落魄、坐立不安？！
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干了最后一丝理智，也烧掉了所有犹豫和胆怯。那股自从认识温言以来，就总是被她轻易牵引、扰乱的憋闷感和失控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并全部转化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但她不管不顾，冲进卧室，甚至没有心思挑选衣服，随手抓起昨天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套上，头发胡乱用手抓了两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失眠的淡青，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
她拿起手机和钥匙，冲出了公寓门。
电梯下行时，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紧绷的、带着怒意的脸。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她要去找温言。
现在，立刻，马上！
她要亲口问清楚，昨天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耍她！
夜晚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熄心头的烈焰。她拦了辆车，报出A大女生宿舍区的地址。
一路上，她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胸口起伏，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见到温言时要说的质问，每一句都要比她平时最刻薄的话更锋利，更伤人。
她要让她知道，她陆明薇，不是那么好招惹，更不是那么好戏弄的！
车子在宿舍区外停下。陆明薇摔上车门，踩着高跟鞋，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压抑不住的怒火，大步流星地朝着温言所住的宿舍楼走去。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她因为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走得很快，很急，仿佛慢一步，那鼓胀的勇气就会泄掉。
终于，站在了那扇熟悉的宿舍门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陆明薇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但没用，怒火和委屈依旧在胸腔里冲撞。
她抬起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主人毫不掩饰的焦躁和怒意。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锁转动。
门开了。
温言站在门内。她似乎正准备休息，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刚洗过脸的清爽水汽。
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她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那惊讶就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明薇，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陆明薇强装的愤怒，看到她眼底深处的惊惶与委屈。
走廊的灯光斜斜地打在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陆明薇看着眼前这张让她一整天心神不宁、此刻又如此平静的脸，所有在路上演练好的、锋利伤人的话语，突然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有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混杂着愤怒、委屈、不甘和说不清道不明期待的激烈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撞得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镇定，挺直了背脊，抬起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眼，直直地看进温言平静的眼底。
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强自压抑下的哽咽和沙哑，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你昨天的话……”
“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