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以后，请多指教了
路上模拟的所有质问在开口的这一刻都化为一句委屈，“还作不作数？”陆明薇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本能觉得不能就这样放过温言，这个人是她的，要让她知道说出口的话是要负责的，不可以耍自己。
走廊冰冷的白光斜照在陆明薇身上，勾勒出她紧绷的、仿佛一触即碎的轮廓。她微微仰着脸，眼眶泛着清晰的红，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情绪激烈到极致却又强行压抑的生理反应。
那双总是盛着骄矜或烦躁的漂亮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脆弱的水光，直直地、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看进温言眼底。
那句“还做不作数？”，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强忍哽咽而有些破碎，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划开了寂静，也划开了温言从昨晚维持到现在的、看似平静的表象。
温言看着眼前的陆明薇。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紧抿着的嘴唇，还有那身似乎匆忙套上、连头发都未来得及仔细打理的模样。所有的愤怒、委屈、不安，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这张脸上，混合成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令人心碎的质问。
没有预想中的尖刻嘲讽，没有高高在上的斥责。只有这一句，带着颤抖尾音的、最直白的疑问。
还作不作数？
原来，这一天一夜的沉默，并非她所想的冷静或退缩，而是将眼前这个人，推向了更加煎熬、更加惶惑不安的境地。她在等待，在猜测，在愤怒，也在……害怕。
怕那是假的。怕那是戏弄。
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温言心底那最后一丝因等待而产生的空茫和不确定，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汹涌的怜惜，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踏实。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目光依旧柔和地落在陆明薇脸上，轻声说：“先进来，外面冷。”
陆明薇僵在原地，没动。
她像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不是辩解，不是嘲笑，也不是承认。只是让她进去。这平静温和的态度，反而让她积蓄了一路的、用于武装自己的愤怒，像撞上了一堵柔软的棉花墙，无处着力，甚至开始摇摇欲坠。
她看着温言沉静的眼眸，那里没有戏谑，没有闪躲，只有一片让她更加心慌意乱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用不着。”陆明薇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重新武装自己，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温言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像羽毛般拂过陆明薇紧绷的神经。然后，温言向前走了一小步，靠近了些。距离近到陆明薇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没有骗你。”温言开口，声音清晰而肯定，每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珍珠，轻轻落在陆明薇狂乱的心湖上，“昨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看着陆明薇骤然睁大的、蓄着水光的眼睛，补充道，语气更加温柔，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喜欢你，陆明薇。是认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不是玩笑，不是戏弄，不是任何她猜测过的恶劣把戏。
是真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迟来的、却更加猛烈的闪电，劈开了陆明薇脑海中所有的愤怒、猜疑和委屈筑起的壁垒，露出了底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情感——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赧，和那被她死死压抑了一天一夜的、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与慌乱。
“你……”陆明薇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比昨天在小公园时更加滚烫，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她像是承受不住温言如此直接而坦诚的目光，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像被磁石吸住，动弹不得。
温言看着她脸颊迅速蔓延开的绯红，看着她眼中水光潋滟、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轻轻填满了。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温柔而包容，仿佛无论陆明薇给出什么反应，她都能接受。
“如果……”温言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紧张，但更多的是给予对方空间的尊重，“如果你觉得困扰，或者不愿意……也没关系。昨天是我唐突了，我道歉。我不会勉强你，以后……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陆明薇的心脏猛地一缩。像以前一样？哪样？继续那种让她心烦意乱、不知所措的“找茬”与“歪解”？继续隔着一段模糊的距离，看着她对自己好，却又不知道那“好”到底算什么？
不。她不要。
在温言说出“不会勉强”的瞬间，一种比愤怒和委屈更强烈的、近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陆明薇。她不要回到那种不明不白、让她整天提心吊胆猜来猜去的状态！她不要温言把这份“喜欢”收回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乎是本能地，在温言话音落下的下一秒，陆明薇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温言垂在身侧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但握住的力道很大，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生怕一松开，眼前这个人，连同她刚刚确认的这份“喜欢”，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温言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怔，手腕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和不容抗拒的力道，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陆明薇此刻汹涌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激烈情绪。
陆明薇低着头，不敢看温言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握住的那截纤细手腕。她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像风中蝶翼，上面还挂着未干的细小泪珠。
时间仿佛凝固了。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陆明薇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
一个细弱蚊蚋、带着浓重鼻音和满满别扭的声音，从陆明薇低垂的脑袋下传来，闷闷的，却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温言的耳朵里：
“谁、谁说不愿意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勇气。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飞快地、用更快的语速，几乎是嘟囔着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强撑的、色厉内荏的傲娇：
“算、算你眼光好……勉强、勉强答应你好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陆明薇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整张脸都埋了下去，额头几乎要抵在温言的肩膀上。握住温言手腕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抓得更紧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温言怔怔地站在原地。
耳边，是陆明薇那番别扭到极点、却又清晰无误的“答应”。手腕上，是她冰凉却坚定的紧握。眼前，是她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发顶。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喜悦和温暖，像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温言的全身。心脏在胸腔里欢快地、有力地跳动着，仿佛要冲破束缚。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眼底的笑意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湖面，温柔地、层层叠叠地漾开，最终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光。
她慢慢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在了陆明薇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度。
然后，她微微用力，将那只冰凉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轻轻拉开。
陆明薇身体一僵，以为她要抽回手，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就想握得更紧。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指被温言温暖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十指缓缓地、坚定地，穿插交握。
紧密的，不留一丝缝隙。
陆明薇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撞进了一双盛满了温柔笑意、比星空更璀璨、比春水更柔软的眼睛里。
温言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她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我眼光是很好。”
“所以，”她紧了紧交握的手，将那份温暖和坚定传递过去，笑容在唇角绽放，明亮而真挚，“陆明薇小姐，以后……请多指教了。”
陆明薇呆呆地看着她，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又看看温言近在咫尺的、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笑容的脸。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依旧如雷，可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了一整天的慌乱、愤怒、委屈，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全部化作了甜丝丝的、让她头晕目眩的暖流。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谁要指教你”，或者“别得意太早”，可最终，却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温言的手，然后，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过于明亮的目光和汹涌的情感，猛地低下头，将烧得通红的、滚烫的脸颊，轻轻地、试探性地，埋进了温言的颈窝。
那里有温言的温度，有她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还有，一份崭新的、让她无比安心的归属。
温言感受到颈窝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陆明薇轻轻颤抖的身体，唇角的笑意更深。她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轻轻地、带着无限珍视的意味，环住了陆明薇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走廊的灯光依旧安静地洒落，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温柔地投在地上，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