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失窃的文件夹
那天“咖啡事件”后，陆明薇心烦意乱了好几天。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单纯的尴尬，更像是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对方不仅没倒，还反过来温温柔柔地给你垫了一下，让你那点刁难的心思无所遁形，显得幼稚又可笑。
“穷酸鬼，装什么大度……”她对着浴室镜子涂口红，恶狠狠地想，可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温言蹲下身，认真擦拭小腿上那几乎看不见的污渍的侧影。动作不卑不亢，甚至……有点好看。
“砰！”她把口红盖子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要驱散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学生会组织的跨学院合作项目很快开始了，旨在促进不同专业学生的交流协作。陆明薇本来对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毫无兴趣，但听说温言所在的人文学院也参加了，而萧墨辰作为商学院代表也在名单里时，她鬼使神差地，动用了一点“小特权”，把自己塞进了和温言同组的团队里。
组里一共六个人，来自四个不同学院，任务是完成一个关于“城市文化空间创新”的调研报告和方案展示。第一次小组会议，定在周日下午的公共讨论室。
陆明薇故意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去时，其他人都到了。温言坐在靠窗的桌子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份资料，正低头和旁边一个男生低声讨论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萧墨辰坐在另一头，看到陆明薇进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
“抱歉，有点事耽误了。”陆明薇没什么诚意地说了句，在唯一剩下的、正对着温言的空位坐下，将手里限量款的包包随意往桌上一放。
会议开始，分配任务。温言负责的部分是前期文献梳理和报告的核心理论框架构建，这是整个报告的基石，也是最考验功底的部分。她条理清晰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初步思路和需要的资料支持，声音温和但逻辑严密。
陆明薇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她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温言手边那叠用透明文件夹仔细收好的资料，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用秀气的字迹写着“理论综述与关键文献索引.pdf”。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会议中途休息，大家起身去接水或去洗手间。温言也拿着水杯出去了。
讨论室里瞬间只剩下陆明薇，和另一个正在埋头看手机的女生。
“只是给她个小教训……谁让她那么碍眼。”她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但另一个声音又在微弱地抗议，提醒她那天温言说“谢谢”时的眼神。
犹豫只有一瞬。骄傲和那股莫名的、想要看对方失措的冲动占了上风。
她迅速起身，走到温言的位置旁，装作不经意地碰掉了自己的笔，弯腰去捡。起身的瞬间，她的手极快地从那叠资料中抽出了最上面那个标注着“理论综述”的文件夹，反手塞进了自己带来的、一个看起来像装饰品的复古硬壳书匣夹层里。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原位，端起面前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指尖有些发凉，但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
温言很快回来了，继续刚才的讨论。直到会议结束，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温言才准备把自己的资料装回书包。
她的手在桌面上顿住了。
那份最重要的文件夹，不见了。
温言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桌底，又翻了翻自己带来的其他东西，甚至看了看旁边同学的桌面。都没有。
“怎么了，温言？”同组一个女生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
“我的一份资料好像不见了，”温言眉头微蹙，但声音还算平稳，“就是蓝色封皮，写着‘理论综述’的那个文件夹。”
大家闻言，都帮忙在自己周围找起来。萧墨辰也站起身，环顾四周：“是不是掉到什么地方了？或者谁不小心拿错了？”
陆明薇捏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耐烦：“一份资料而已，丢了就再打印一份呗，浪费时间找什么。说不定是自己没带出来。”
温言看了陆明薇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陆明薇心头莫名一跳。但温言很快移开了视线，对大家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我记错了，也许落在宿舍了。我再找找，大家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其他人见她这么说，又找了一圈确实没有，便陆续离开了。萧墨辰似乎想留下来说什么，但被陆明薇一个眼刀瞪了过去，最后也只能欲言又止地走了。
讨论室里只剩下温言和慢吞吞收拾东西的陆明薇。
温言没再看陆明薇，她坐回椅子，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神情专注，仿佛刚才丢失的不是至关重要的核心资料，而只是一支普通的笔。
陆明薇收拾东西的动作更慢了，余光紧紧锁在温言身上。她预想中的慌乱、焦急、甚至可能向萧墨辰求助的场景都没有出现。温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平静无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明薇终于磨蹭着收拾好了她那根本没多少东西的包，站起身，作势要离开。走过温言身边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陆明薇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屏息听着里面的动静。一片寂静。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抗议声越来越大，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她想起自己书匣夹层里那份文件夹，又想起温言刚才那双平静的眼睛。她真的……不在意吗？还是强作镇定？
鬼使神差地，陆明薇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另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份备份的资料。那是她让家里助理整理的、关于类似课题的一些前沿观点和案例汇编，原本只是带来随便看看，内容虽然不如温言那份针对性强，但应付初步框架绝对够用，甚至角度更新颖。
她拿着这份备份资料，手指紧了又松。折回去？不，那太丢脸了。可是……
就在她内心激烈斗争时，讨论室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温言背着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普通文件夹。看到靠在墙边的陆明薇，她似乎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和那天如出一辙的、温和的笑容。
“陆同学还没走？”她问，语气自然。
陆明薇像是被抓包一样，下意识把手里的备份资料往身后藏了藏，梗着脖子：“要你管？我……我东西落里面了。” 她说着，就要推门再进去。
“等等，”温言叫住她，然后扬了扬手里那个灰色文件夹，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庆幸，“刚刚发现，我居然带了两份提纲。之前准备的那个蓝色文件夹里的思路有点旧了，这份是昨晚重新整理的，逻辑更清楚，案例也更贴切。还好带了这份，不然真抓瞎了。”
她看向陆明薇，眼神清澈，笑容真诚得毫无杂质。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陆同学。”
陆明薇整个人愣住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提醒’我啊，”温言笑眼弯弯，“要不是你……嗯，间接让我发现那份旧资料可能不够好，我也不会想起来用这份新的。而且，你刚才说‘丢了就再打印一份’，虽然听起来有点……嗯，直接，但也让我冷静了一下，没在旧思路上钻牛角尖。现在想想，那份旧的丢了也好，正好用这份更好的。”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是纯粹的感谢：“真的，谢谢你帮我做了抉择。这份新的，展演效果一定会更好。”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明薇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风化的雕像。手里的备份资料似乎有千斤重，硌得她掌心发疼。她看着温言那张带着坦然笑意的脸，看着她手中那份“刚好”准备好的新资料，再想到自己夹层里那份“偷来”的旧文件，以及刚才那些幼稚的、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荒谬感和心虚感席卷而来。比那天更甚。
温言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看穿了她所有拙劣的把戏，然后温和地、不容反抗地，将她的恶意轻轻推开，甚至贴上“善意”的标签？
“谁、谁帮你了？！”陆明薇猛地拔高声音，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里的备份资料胡乱塞回包里，不敢再看温言的眼睛，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反驳，“少自作多情！我、我只是……烦死了！”
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走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凌乱不堪，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陆明薇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份所谓的“新资料”——其实只是同一份资料的另一个备份，封面颜色不同而已。
“傲娇的大小姐啊……”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无奈，又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
她将文件夹仔细收好，背好书包，步履平稳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容而坚定。
而已经跑到楼梯拐角、气喘吁吁扶着墙的陆明薇，心跳如擂鼓。她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温言那句“展演效果一定会更好”，还有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睛。
第一次，她对“找温言的茬”这件事，产生了一种强烈而陌生的……抵触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