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滴！好人卡
陆明薇感觉自己像是踩进了一片无形的沼泽。自打“资料事件”后，她不仅没能把温言那副平静的面具撕下来，反而让自己陷入了一种更加烦躁不安的境地。
那双清亮的眼睛，那个温和的笑容，还有那句该死的“谢谢你帮我做了抉择”，像个魔咒一样，时不时就在她脑海里蹦出来，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试图用更多、更“陆明薇”的方式来驱散这种不适感——比如，更频繁地刷新校内论坛，关注那些关于萧墨辰和温言的帖子，尽管每次看到都觉得碍眼；
比如，在朋友们议论温言拿了什么奖、又拒绝了谁时，用更刻薄的语气评价一句“穷酸鬼运气倒是不错”；
再比如，故意绕远路，经过温言常去的图书馆、自习室，然后假装不经意地、用挑剔的目光扫过那个坐在窗边、永远脊背挺直的身影。
但所有这些，都收效甚微。甚至，有一次她隔着图书馆的玻璃窗，看到温言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微微弯起嘴角时，自己心里竟然诡异地“咯噔”了一下，随即便是更猛烈的自我唾弃。
“陆明薇，你真是疯了！”她对着梳妆镜里那张明艳却带着郁气的脸低吼。
这种无处发泄的憋闷，在听到萧墨辰那几个不长眼的“狂热追求者”又在打温言主意时，达到了顶峰。
消息是跟她玩得还不错的一个商学院女生随口透露的，说萧墨辰最近心情不好，好像是因为“那个中文系的温言”不识抬举，他身边几个“兄弟”和“崇拜者”看不过去，想私下“提点提点”温言，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提点？”陆明薇当时正无聊地转着指甲上的镶钻，闻言动作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在哪儿？”
“就今天傍晚吧，听说在旧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上堵她，那儿平时没什么人。”女生没太在意，随口答道。
陆明薇“哦”了一声，没再接话，继续低头看自己新做的美甲，仿佛事不关己。
但傍晚下课铃响后，她拎着包，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旧教学楼的方向。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看看萧墨辰那蠢货又搞什么鬼名堂，看热闹，或者……单纯是路过，对，就是路过。旧教学楼旁边有家甜品店的新品她还没尝过。
旧教学楼后面是一条连接宿舍区和老图书馆的僻静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傍晚时分光线已经有些昏暗。陆明薇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几个女生尖锐又带着恶意的声音。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萧少？”
“家里穷得叮当响，装什么清高玉女？萧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得上吗？识相点，主动去跟萧少道个歉，服个软，以后离他远点，我们还能给你留点面子。”
陆明薇放缓脚步，隐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目光冷冷地投过去。
小路的中间，温言被三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女生围住了。她依旧抱着几本书，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只是微微蹙着眉，像在思考一道难解的题。
那三个女生陆明薇有点印象，都是家里有点小钱、拼命想往萧墨辰那个圈子挤的跟班，平日里最喜欢捧高踩低。此刻，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越来越难听，已经从攻击温言本人，上升到攻击她的家庭和出身。
“听说你没爸，你妈就是个普通工人？这样的家庭，能供你上A大就不错了，还妄想攀高枝？”
“就是，萧少不过是图个新鲜，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也不照照镜子……”
温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捏紧了怀里的书脊。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点，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陆明薇的视线，落在温言那微微用力的、有些发白的指节上。树影晃动，光线明明灭灭，映得温言的侧脸有种脆弱的苍白。那一瞬间，陆明薇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忽然就被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点燃了。
这股火来得迅猛又莫名。她说不清是因为这几个女生刺耳的声音让她心烦，还是因为她们话语里那种居高临下的鄙夷让她作呕，又或者……是因为温言那细微的、强自镇定的反应，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她一下。
凭什么？
萧墨辰那个自大狂惹出来的麻烦，凭什么要这个穷酸鬼在这里受这种气？
这几个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攻击别人的出身？
她还没玩够呢，轮得到她们来撒野？
这些念头混杂着烦躁和一股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冲动，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等陆明薇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从树后走了出来，高跟鞋敲击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三个正说得起劲的女生闻声回头，看到是陆明薇，脸色瞬间变了，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
“陆、陆小姐……”为首的那个女生讪讪地开口。
陆明薇看都没看她们，径直走到温言面前，目光先是在温言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掉眼泪也没挨打，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转向那三个女生。她抱着手臂，下巴微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烦。
“吵死了。”她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子，“在这条路上嚷嚷什么？当这儿是你们家后花园？”
“我们……”一个女生试图解释。
“滚蛋。”陆明薇直接打断，语气里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萧墨辰的麻烦他自己处理不了，要你们在这儿多管闲事？看着就烦。”
三个女生被她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噤若寒蝉。谁都知道陆明薇家世比萧墨辰还要显赫，脾气也更难捉摸，她开口让滚，没人敢说个不字。
“对、对不起，陆小姐，我们这就走……”三人慌忙道歉，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甚至没敢再看温言一眼。
小路上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陆明薇这才重新把目光转回温言身上。温言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抱着书，静静地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陆明薇的身影，似乎有些怔忡，又似乎有些……了然？
这眼神让陆明薇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烧旺了些，还夹杂着一丝被看穿似的恼羞成怒。她立刻撇开视线，扬起下巴，用比刚才更冷更硬的语气说道：
“看什么看？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撒野，吵到我耳朵了。”她顿了顿，像是强调什么似的，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语速快得有些刻意，“我可不是在帮你，少自作多情了。”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背影挺得僵直，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明薇。”
温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清清淡淡的，像一阵微风。
陆明薇脚步一顿，没回头，但也没再往前走。
温言向前走了两步，绕到她面前。陆明薇不得不对上她的视线。温言看着她，然后，像前两次一样，微微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而认真的鞠躬。
“谢谢你。”温言直起身，看着陆明薇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漂亮眼睛，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那笑容不再仅仅是温和，似乎还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很亮，很温暖，直直地撞进陆明薇的眼底。
“谢谢你，”温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人真好。”
“你、你胡说什么？！”陆明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半步，耳根“轰”地一下，烫得惊人，连带着脸颊都开始发烧，“谁、谁人好了？！我那是……那是……”
她“那是”了半天，也没“那是”出个所以然来。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温言的笑容，温言的眼神，温言那句“你人真好”，像三把温柔的小锤子，精准地敲碎了她努力维持的冰冷外壳，露出里面兵荒马乱的一角。
她再也待不下去，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仪态，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这次连脚步声都透着仓皇。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陆明薇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小路尽头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抱着书本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
刚才那三个女生提到她家庭时，胸口那股沉闷的滞涩感，似乎被晚风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心头一点点漫上来的、细微的暖意。
虽然那位大小姐嘴上说得难听，但……
温言低下头，看着地上摇曳的树影，轻轻笑了一下。
好像，真的没那么糟糕。
另一边，陆明薇一路冲回自己在学校附近的高档公寓，“砰”地一声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
黑暗中，没有开灯。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三个字。
“你人真好。”
“你人真好。”
“……”
“啊啊啊——烦死了！”她猛地捂住自己滚烫的脸，跪坐到地板上。
那个穷酸鬼！她肯定是故意的！用那种眼神，说那种话……她怎么敢？！
可是……
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她不是真心的，为什么每次道谢都那么认真？如果她是装的，为什么眼神能那么清澈？
陆明薇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愿意想。
这一晚，陆明薇失眠了。
脑海里不再仅仅是温言说“谢谢”时的笑容，还有她被围堵时微微苍白的脸，她挺直的背脊，她蜷缩的手指……一幕幕，清晰得让她心慌。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起那个“穷酸鬼”的一切了。
这认知让她更加烦躁，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似乎还是那条昏暗的小路，温言对她笑着，弯腰，说：“谢谢你，你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