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唯一的生日快乐
时间按部就班往前走着，陆明薇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上课、逛街、派对、应付家里那些她并不感兴趣的社交邀约。只是，那条“正轨”上，似乎多了一个绕不开的、名为“温言”的观察点。
她不再刻意去“偶遇”或“找茬”，但关于温言的消息，总会通过各种渠道，不经意地钻进她的耳朵。比如，温言又拿了专业竞赛的奖；比如，温言拒绝了某个富二代的追求，态度依旧温和而坚定；再比如……温言的生日快到了。
后面这条信息，是陆明薇“不小心”从萧墨辰那里听来的。
萧墨辰在朋友面前，用那种令人厌烦的、势在必得的语气说，要在温言生日那天“搞个大场面”，不信打动不了她。
陆明薇当时晃着杯中的果汁，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看萧墨辰，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就你那些俗套把戏？送花？包场？省省吧，人家压根不吃这套。”
萧墨辰脸色一沉：“陆明薇！”
“实话总是难听。”陆明薇转过脸，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那股没来由的烦躁感又冒了出来。萧墨辰越是这么折腾，就越显得她之前那些“找茬”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无效，这种对比让她莫名不快。
那天之后，陆明薇发现自己偶尔会瞥一眼日历。十一月二十二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四。她查过课表，那天温言满课。
生日。这种日子，像温言那种独来独往、一脸平静的家伙，会怎么过？萧墨辰的“大场面”自然是笑话，那……会不会根本没人记得？这个念头闪过时，陆明薇心里嗤笑一声：关我什么事？
但紧接着，又有种说不清的别扭感——她陆明薇“针对”了这么久的人，如果生日过得冷冷清清，岂不是显得她很……没分量？或者，很可怜？
后一个想法让她更烦躁了。她讨厌“可怜”这个词，尤其是和温言那双平静的眼睛联系起来。
温言生日当天，陆明薇都处在这种低气压中。她推了聚会，待在公寓，却心神不宁。萧墨辰白天似乎还在策划，被她搅黄了兴致，但保不齐那蠢货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去“骚扰”温言。
“骚扰”这个词蹦出来，让陆明薇心头一紧，随即是更深的烦躁。她不想看到萧墨辰得意，更不想看到温言因为萧墨辰那些拙劣手段而有任何反应，哪怕是拒绝。
这感觉，就像自己还没琢磨明白的难题，被别人用错误的方式胡乱涂抹一样让人恼火。
晚上七点多，天色黑透。陆明薇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灯火，那股烦躁达到了顶点。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拿起手机，拨通了萧墨辰的电话。
“陆明薇？有事？”萧墨辰的声音从不耐烦的背景音中传来。
陆明薇用她最惯常的、命令式的语气说道：“现在，过来一趟。‘阑珊’咖啡馆，老位置。关于上次你提的那个合作，我家老爷子有点兴趣，让我先听听细节，我懒得过去，你过来谈。”她搬出家里生意当借口，语气强势，不留商量余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我过去。”萧墨辰最终妥协。
挂了电话，陆明薇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计划得逞的、略带恶劣的松快感。看，萧墨辰就是可以被这样轻易调开。
温言那边……应该清静了。
但这点松快感很快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点开和温言那死寂的对话框，指尖悬在键盘上。一种混合着证明欲和近乎挑衅的冲动攫住了她。
凭什么她在这里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困扰，而那个“罪魁祸首”却能平静地度过这一天，甚至可能完全不知道萧墨辰曾有的打算，也不知道是她拦下了？
这太不公平了。她得做点什么，让温言知道，至少，让她这个“对头”记得。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按下了语音通话。
“嘟——嘟——”
等待接听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喂？”温言的声音传来，平和，安静。
陆明薇握紧了手机，深吸一口气，用上那种刻意拉长的、带着明显炫耀和挑衅的语调：
“温言——生日快乐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陆明薇不等她反应，语速加快，将那份刻意营造的“得意”发挥到极致：“不过，可惜了呢。这么‘好’的日子，是不是很冷清啊？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萧墨辰现在在跟我谈事呢。他之前不是想给你搞什么惊喜吗？啧，现在嘛……正事要紧，谁还记得这个。”
说完，她屏住呼吸。预想着温言可能会冷淡，可能会尴尬，可能会有一丝被她戳破冷清现状的难堪……任何一种反应，似乎都能让她心头那团证明“我影响了局面”、“我记得而别人忘了”的火焰，得到一丝验证性的燃料。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声轻轻的笑。
很轻，很柔和，透过电流传来，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过陆明薇的耳膜。
然后，她听到了温言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真实的、轻松的暖意：
“谢谢你呀，陆明薇。”
陆明薇愣住了。
“你是今天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的人。”温言的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清澈，真诚，没有一丝阴霾，“真的，太感谢了。我很开心。”
“……”
陆明薇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耳边只剩下“唯一一个”、“太感谢了”、“我很开心”这几句话在盘旋，然后像一盆冰水，混合着强烈的荒谬感和一种猝不及防的失落，将她心头那点证明欲和挑衅浇得透心凉，只剩下一片嘶嘶作响的空白。
没有冷场，没有难堪，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有效”反应。
只有纯粹的感谢，和因为一句简单的、甚至带着恶意的“生日快乐”而流露出的……开心。
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应该觉得被冒犯吗？不是应该觉得我在炫耀、在施舍、在看她笑话吗？为什么是感谢？为什么还能开心起来？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混合着前所未有的心虚，猛地攥住了陆明薇。
她之前所有的举动——调开萧墨辰、打这个电话、说那些话——此刻在温言真诚的感谢面前，显得如此幼稚、拙劣，甚至……卑劣。她像个挥舞着玩具刀吓唬人，却被对方认真道谢的孩子，手足无措，满脸涨红。
她想立刻挂断，逃离这让她无地自容的境地。
“陆同学？你还在听吗？谢谢你特意打电话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
“嘟——嘟——嘟——”
陆明薇猛地按下了挂断键。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
她站在原地，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乱撞，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强烈的窘迫和事与愿违的狼狈。她用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狼狈和烦躁。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冰凉。
她看着手机，又想起温言那句“唯一一个”、“我很开心”，还有自己那通愚蠢的电话。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不能就这样结束。这太难看了。
她得做点什么，把这场荒唐的“生日问候”覆盖掉，至少，不能让温言真的以为，她陆明薇的“祝福”就只是那么一通充满恶意的电话。
她解锁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点开外卖软件，找到那家需要提前预订的顶级甜品店。
草莓奶油蛋糕，双层的，多加新鲜草莓。贺卡上写什么？
她抿紧嘴唇，带着一股赌气般的情绪，飞快敲下一行字：
【赏你的。吃过蛋糕就别装可怜了！】
发送订单，支付，选择即刻配送，地址……她输入了温言的宿舍地址和电话。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温言带笑的道谢，和自己那通愚蠢的电话。
挫败感和心虚依旧缠绕着她，但在这令人窒息的难受里，又夹杂了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至少，现在不止是一通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