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看不顺眼的路人甲
一杯奶茶，仿佛在陆明薇和温言之间，短暂地凿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依然是陆明薇那些没说出口的别扭和温言温和的沉默，但至少，空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凝滞得让人透不过气。
陆明薇不再刻意躲避或关注温言，但走在校园里，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图书馆的窗户、教学楼的自习区，或者食堂的某个角落。偶尔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会立刻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心头那点细微的波动，则被她迅速归咎于“条件反射”——就像看到总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总会多看两眼一样。
她依然混迹于她的圈子，参加那些喧嚣的派对和聚会。只是有时，在震耳的音乐和晃眼的灯光间隙，她会忽然想起那晚奶茶店门口安静的晚风，和温言递过来纸巾时，指尖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这联想让她莫名烦躁，于是会喝得更快，笑得更张扬，试图用更强烈的刺激覆盖掉那点不合时宜的“安静”。
一个周五的晚上，陆明薇和几个朋友在市中心一家会员制酒吧的卡座里。灯光暧昧，音乐慵懒，朋友们聊着最新的秀场动态和八卦，陆明薇心不在焉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
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来自一个和温言同系、以前因为学生会活动加过好友的女生。消息本身是群发的一条活动通知，但那个女生紧随其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
【赶due人赶due魂，小组作业杀我！图书馆通宵预备军+1，有没有好心的夜宵搭子？（配图：摊开的厚重资料和笔记本电脑，角落露出一杯喝了一半的廉价速溶咖啡）】
陆明薇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配图上。虽然没拍到人，但那笔记本的款式、笔记的字迹，还有那杯熟悉的、印着图书馆咖啡角logo的纸杯……是温言。她在通宵赶小组作业。
这个认知让陆明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能想象出温言此刻的样子：坐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固定位置，微微蹙着眉，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或者咬着笔杆沉思，手边是那杯早已冷掉的、用来提神的苦涩咖啡。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烦躁，也不是看热闹的兴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坐立难安的感觉。这么晚了，还在熬？就喝那种东西？明天是周末，难道不能白天做？
“明薇，看什么呢？叫你两遍了。”旁边的朋友用手肘碰了碰她。
陆明薇猛地回神，锁上手机屏幕，随手将它反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没什么，垃圾推送。”她语气不耐，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熄心头那点蠢蠢欲动的、让她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念头。
接下来的时间，陆明薇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朋友的谈话左耳进右耳出，酒吧的音乐也显得格外嘈杂刺耳。她眼前总晃动着那张配图里冷掉的咖啡，和想象中温言熬夜后可能出现的苍白脸色。
真没用，赶个作业还要通宵。她在心里鄙夷了一句，试图说服自己这根本不关她的事。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小声反驳：她那小身板，熬坏了怕是连医药费都付不起，更麻烦了。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她自己。对，只是不想之后惹上麻烦。毕竟，她陆明薇“关注”了这么久的人，要是因为熬夜赶作业这种蠢事病倒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岂不是显得她之前那些“针对”都很没水平？
找到借口后，陆明薇的行动立刻变得果断起来。她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卡座。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她迅速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送什么？咖啡？不行，那东西晚上喝更睡不着。吃食？太正式，而且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一家24小时营业的知名连锁奶茶店。想起上次温言给她点的那杯三分糖去冰的奶茶，口感似乎……还行。
热饮……热牛奶。就它了。
她下单了一杯热牛奶，特意备注了“不要糖，温度适中，用保温袋”。配送地址精确到图书馆三楼东南区靠窗座位。在备注栏，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情绪，飞快打字：
【给靠窗那个赶作业的。穷酸鬼熬坏了没人管。——看不顺眼的路人甲】
打完这行字，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艰巨的任务，飞快地支付，然后立刻退出软件，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自己后悔。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对着走廊镜子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头发和妆容，确认表情恢复了一贯的骄矜冷淡，才转身回到卡座。
“怎么去那么久？”朋友问。
“补个妆。”陆明薇随口敷衍，重新拿起酒杯，但心思早已不在这里。她忍不住计算着时间，那家店离学校不远，配送应该很快。温言会收到吗？看到纸条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以为是别人送错了？还是……
她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意义的猜想，加入到朋友关于新款跑车的讨论中，试图用更高分贝的笑声和更夸张的点评，掩盖内心那丝陌生的、类似期待又类似忐忑的涟漪。
而此时，图书馆三楼东南角。
温言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小组作业还差一个收尾部分。她伸手去拿旁边那杯早已冷透的速溶咖啡，刚碰到纸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外卖配送员的电话。
她有些疑惑，这么晚了，谁会给她点外卖？还是送到图书馆这么具体的位置？
轻声接起电话，确认后，她带着满心疑惑，轻手轻脚地走到图书馆入口处。从配送员手中接过一个带有品牌logo的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杯用厚实纸杯装着的热牛奶，杯壁温热，散发着淡淡的奶香。保温袋里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外卖单。
她拿着东西回到座位，放下牛奶，展开那张单据。目光落在备注栏那行字上。
字迹是打印的，但那个称呼，那种别扭的语气……
温言的指尖轻轻拂过“穷酸鬼”和“看不顺眼的路人甲”这几个字，然后，她的嘴角，一点一点，缓缓向上弯起。那笑容起初很浅，随即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最终在她清澈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了然的光。
她拿起那杯热牛奶，拧开盖子，温热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纯粹的、令人安心的香气。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暖流瞬间从喉咙滑向胃里，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疲惫。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图书馆的灯光在玻璃上晕开暖黄的光晕。虽然看不到任何人，但她知道，某个“看不顺眼的路人甲”，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或许正故作不在意，或许还在为什么别的事情烦躁。
温言又喝了一口牛奶，感觉不仅身体暖和起来，连心里某个角落，也像是被这杯突兀而温暖的热牛奶，轻轻熨帖了一下。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也轻快了一些。
远处，酒吧的喧嚣渐渐散去，陆明薇终于坐上了回家的车。她靠在舒适的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忍不住又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外卖软件的订单详情——已送达。
她锁上屏幕，将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股持续了半夜的、莫名的躁动，在“已送达”三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奇异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