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最后一块拼图
安柯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
“谁?你说谁来试训?”
队长江凌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程野。就那个‘野区AI’。管理层谈下来了,明天到。”
训练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那个自闭狂魔?”辅助小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在GS战队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团队毒瘤!听说他能一整个月不和队友说一句话!”
“不是毒瘤。”打野阿东冷笑,“是压根没把队友当人。你们看过他采访吗?记者问他为什么最后那波不救队友,他说‘救他的胜率只有23%,我反野的胜率是67%,我选择最优解’。那是人话吗?”
安柯没吭声,只是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
程野。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去年青训营出来的怪物,出道第一个赛季就把“最佳新人”“常规赛MVP”全拿了个遍。打法冷酷得像台机器——不,比机器还冷。机器至少按照程序运行,他是真的把比赛当成数学题,队友、对手、包括他自己,都只是这道题里的变量。
变量。
安柯讨厌这个词。
“行了。”江凌揉了揉眉心,“春季赛打成什么样你们心里清楚。程野是难搞,但他的实力没得黑。而且GS愿意放人,是因为他们试过所有办法,都没能让那尊大佛开口说话。”
“所以咱们接盘?”阿东不服。
“所以死马当活马医。”江凌扫了一眼所有人,“明天试训,都给我收着点。尤其是你——”
他看向安柯。
安柯举起双手,笑得一脸无辜:“队长你放心,我最会团结队友了。”
小北在旁边小声逼逼:“你团结个屁,上次rank排到对面,你把人家中单单杀八次,赛后人家加你好友,你回一句‘太菜了不配’然后拉黑……”
“那能一样吗?”安柯理直气壮,“那是敌人。这是队友。”
江凌盯着他看了三秒,最后叹了口气:“但愿吧。”
安柯重新窝回椅子里,把帽檐压下来,遮住眼睛。
程野。
有意思。
第二天下午两点,程野准时出现在TGC训练室门口。
安柯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的刺头,结果来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普通。
普通的身高,普通的穿搭。唯一不普通的是那张脸——冷白皮,眉眼清隽,像是从哪个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但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让人觉得这模特大概是欠了摄影师八百万。
“程野。”他开口,两个字,连个多余的起伏都没有。
江凌迎上去:“欢迎,我是队长江凌。先进来坐——”
“直接试训。”程野打断他,“不用浪费时间。”
安柯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这是真的连客套话都懒得说。
江凌愣了一下,倒也爽快:“行。那正好,下午约了HG的训练赛,你直接上。”
HG。春季赛四强。
安柯挑了挑眉。
这是要上硬菜啊。
五分钟后,所有人落座。安柯的位置在中单,左手边就是打野位。程野坐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冷的,像雪后的松针。
“你好啊,新队友。”安柯歪过头,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我叫安柯,以后多多关照。”
程野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视线移回屏幕,点开设置,开始调整键位。
“……喂。”安柯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好歹回一句?”
“嗯。”
“……”
小北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安柯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团结队友,团结队友。
训练赛开始。
前三分钟,一切正常。安柯对线压制,阿东在野区做视野,下路平稳发育。
第四分钟,程野动了。
他操作着打野英雄,从自家野区穿过河道,精准地绕开对方两个眼位,切入敌方红buff区域。HG的打野正在打红,血量下到一半,程野从草丛里冒出来——
一套技能,抢掉红buff,带走打野人头,全身而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提前看过剧本。
“漂亮!”阿东忍不住喊了一声。
安柯也挑了挑眉。这波确实漂亮,时机的把握、路径的选择、伤害的计算,都精确到毫秒。
然后第八分钟,问题来了。
安柯在中路压线过深,对面打野和中单同时消失在小地图上。他直觉意识到不对,正准备后撤——
“撤。”
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
安柯愣了一下。这是程野进训练室以来说的第二个字。
但他没撤。
因为他算过了——对面中单技能全交,打野刚在上路露过头,就算赶过来也要十秒。他完全可以吃完这波兵再走,还能多赚一层经济。
“不用。”他回了一句,“来得及。”
话音刚落,对面草丛里冒出两个人。
不是打野和中单。
是打野、中单、辅助三个人。
安柯瞳孔一缩。对面的辅助什么时候游走上来的?他刚才明明—
屏幕灰了。
First Blood。
安柯看着自己的尸体,沉默了。
“我说了,撤。”程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起伏,“你对线压制力足够,但防Gank意识太差。刚才那波,你只计算了对面中野的位置,忽略了辅助。辅助26秒前在自家三角草消失,按照移动速度计算,刚好在这个时间点抵达中路。你的后撤概率只有——”
“行了。”安柯打断他,“我知道。”
他知道程野是对的。
但他就是不爽。
不是因为被杀,是因为程野那个语气——好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而安柯只是这道题里算错的一个数字。
接下来的比赛,这种“不爽”越来越强烈。
程野的指挥精准,但冷血。在他眼里,每条路都是资源,每个人都是棋子。他会告诉下路“这波可以卖,你们死了不亏”,会告诉上路“别来团,你去带线,胜率能提高12%”。
安柯听了一整局,终于在第25分钟忍不住了。
“12%?你他妈怎么算出来的?”
程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这么简单你都不懂”:“根据双方装备差距、技能CD、地形视野——”
“够了。”安柯把耳机往桌上一摔,“你是打游戏还是写论文?队友是人,不是数字!”
训练室里瞬间安静。
屏幕上,他们的水晶刚好炸开。训练赛,输了。
程野站起来,看着安柯。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深不见底的井。
“你的打法很有想象力。”他说,“但职业比赛不是写诗。想赢,就要按最优解来。”
然后他转身,往门外走。
“站住。”
程野停下。
安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微微仰着头——他比程野矮一点,但气势一点不输。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Poet吗?”他盯着程野的眼睛,“因为我相信,这游戏里有些东西是你算不出来的。极限操作,奇迹团战,绝境翻盘——这些都不是概率,是人心。”
程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概率论里有一个概念,叫‘小概率事件’。单次发生的可能性低于5%,可以视为不可能。你说的那些奇迹,99%都在这个范畴。”
“那剩下的1%呢?”
程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安柯一眼,然后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训练室里没人说话。
良久,小北弱弱地开口:“那个……咱们是不是要换新中单了?”
安柯没理他,坐回椅子上,盯着自己的屏幕。
屏幕上是刚才那局比赛的录像,时间停在最后一波团战。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在那波团战里,程野明明有机会进场收割,却选择了掩护他撤退。
按照程野自己的逻辑,那波进场的胜率应该更高。他为什么要撤?
安柯调出数据面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愣住了。
那波团战之前,程野的惩戒CD还有8秒,而对面打野的惩戒刚刚转好。如果程野进场,拼惩戒的胜率确实不高——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
可程野还是选择了撤。
为什么?
安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你的‘最优解’里,什么时候开始算我了?”
窗外,夕阳正好落在TGC的训练室门口。
那个刚刚离开的人,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为一个无法量化的变量,犹豫过一秒?
安柯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