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宿舍不合群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却已经吹得高中校园里的香樟树落了一地碎金。赵绿苒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指尖微微泛白。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住进集体宿舍。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在她听来像敲在心上的鼓点，沉闷又慌乱。
宿舍在三楼，爬楼梯的时候，她的行李箱轮子卡在台阶缝里，她咬着牙往上提，指尖被勒得生疼。身后有两个穿同款校服的女生笑着跑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继续和同伴说着什么，笑声清脆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再弹回来，落在她的耳朵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距离感。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女生在了。靠窗的床位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印着小碎花的床单，床头摆着毛绒玩偶。靠门的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整理衣柜，一个扎着高马尾，一个留着齐刘海，两个人的动作都麻利得不像话，一边整理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话题从刚结束的军训聊到隔壁班的男生，又聊到周末要去新开的奶茶店打卡。
赵绿苒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嗨”，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走了，没人回应她。她只好低下头，拖着行李箱走到最后一张空床位，也就是她的床位前，蹲下来打开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被妈妈整理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每一件都带着家里洗衣液的清香。她拿出被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在家里，这些事从来不用她操心，妈妈会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她只需要躺在床上等着就好。可现在，她要自己套被罩，自己铺床单，自己整理每一样东西。
她笨手笨脚地把被罩翻过来，又笨手笨脚地把被子塞进去，折腾了半天，被子在被罩里皱成一团，怎么也拉不平。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涨得通红。靠门的那个高马尾女生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是不是不会套啊？我帮你吧。”
赵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一点被人看穿窘迫的窘迫。她不习惯麻烦别人，更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笨拙。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乖乖女”，连和同学一起出去玩，妈妈都要提前问清楚时间、地点、一起去的人，甚至要给她准备好水和纸巾，反复叮嘱她要按时回家。她从来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去学习这些生活技能。
高马尾女生耸了耸肩，转过身继续和齐刘海女生说话了。赵绿苒的脸更红了，她咬着牙，继续和被罩较劲。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把被子塞好了，虽然还是皱巴巴的，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样子了。她坐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才发现宿舍里的三个女生已经凑在了一起，分享着各自带来的零食，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题。
“我上周和我姐去市中心那个新开的电玩城了，那个抓娃娃机超好抓，我抓了三个！”齐刘海女生举着手里的薯片，眼睛亮晶晶地说。
“真的假的？我上次去抓了二十个币都没抓到，气死我了。”高马尾女生一脸羡慕，“周末我们再去一次吧？我听说旁边还有一家新开的密室逃脱，我们也去玩？”
“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去玩密室逃脱了，听说那个恐怖主题的超刺激！”
她们的话题像一道无形的墙，把赵绿苒隔在了外面。她坐在自己的床位上，手里捏着一个从家里带来的苹果，咬了一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她想加入她们的话题，想说她也去过市中心的电玩城，不过是和妈妈一起去的，妈妈怕她饿，给她买了很多吃的，她根本没心思玩抓娃娃机；她也想说她也想玩密室逃脱，可妈妈说那种地方不安全，从来不让她去。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她显得更格格不入。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的女生们还在小声地聊天。高马尾女生在和男朋友打电话，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齐刘海女生在和另一个女生分享自己的追星日常，说着哪个爱豆的舞台超帅，哪个综艺超好笑。赵绿苒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小声交谈，第一次觉得，这个宿舍虽然住了四个人，却比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还要孤单。
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点开和大姐赵濡钰的聊天框。她本来想和大姐说，她在这里一点也不好，她不会套被罩，她融不进宿舍，她想家了。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最后只发出了一句：“姐，我到宿舍了，一切都好。”
过了一会儿，大姐回了她一个“好”，后面跟着一个抱抱的表情。她看着那个表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大姐忙，她不想让她担心。二姐赵茼荷的聊天框里，还停留在她出发前二姐发来的消息：“到了记得给爸妈报平安，别老像个小孩子一样，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在家里的时候，她的房间总是干干净净的，妈妈会把她的衣服洗好叠好，放在她的衣柜里；爸爸会在她放学的时候接她回家，路上给她买她爱吃的烤肠；两个姐姐总是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她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她们都会想办法给她。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也是被保护得最好的那个，可这份保护，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了开来。她习惯了被安排好一切，习惯了有人替她解决所有问题，可当她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像一个被放在温室里太久的花，突然被移到了室外，连风都能把她吹得摇摇欲坠。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宿舍里的女生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教室上课，一起在课间分享零食和八卦，只有赵绿苒，总是一个人。她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挤着吃饭，也听不懂她们聊的明星和综艺，更不知道怎么和她们搭话。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一个人去教室上课，一个人在课间趴在桌子上睡觉。
有一次，宿舍里的女生们约好周末一起去逛街，高马尾女生特意问她：“绿苒，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赵绿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我……我可能不去了，我周末要给我爸妈打电话。”
其实她根本不用打那么久的电话，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一起去逛街。她从来没有和同学一起逛过街，她的衣服都是妈妈和姐姐给她买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一起挑衣服，不知道该怎么砍价，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路上的各种突发情况。她害怕自己又像上次套被罩一样，暴露自己的笨拙，让别人笑话。
高马尾女生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她们回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今天买到的衣服和鞋子。赵绿苒坐在床上，看着她们手里的东西，心里有点羡慕，又有点失落。她知道，自己和她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她走不过去，她们也走不过来。
她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以前在家里，她也会闹点小脾气，但那都是被家人宠着的小任性，从来不会有人真的怪她。可在宿舍里，她的小脾气却显得格外突兀。有一次，齐刘海女生在宿舍里外放视频，声音很大，吵得她没法写作业。她忍了很久，最后忍不住说：“你能不能把声音关小一点？我在写作业。”
齐刘海女生愣了一下，把声音关小了，但脸上明显有点不高兴。后来，她们说话的时候，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避开她。她知道，是自己的错，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她习惯了在家里所有人都让着她，可在这里，没有人会让着她，也没有人会哄她。她的小脾气，只会让别人觉得她难相处，觉得她不合群。
她的生活技能也差得离谱。她不会洗衣服，每次洗完的衣服都带着肥皂味，还皱巴巴的；她不会收拾东西，桌子上总是乱乱的，书本、零食、化妆品堆在一起；她甚至不会自己打热水，第一次去开水房的时候，她拿着水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水，最后还是宿管阿姨帮了她。这些小事，在别人看来再简单不过，可对她来说，却像是一道道难以跨越的坎。她越来越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这个笨拙、胆小、不合群的自己。
有一天晚上，她又失眠了。宿舍里的女生们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她拿出手机，翻着朋友圈，看到别人发的和室友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出去玩的照片，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集体，不属于这个热闹的高中生活。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藏在手机相册最深处的视频。那是她去年刷到的，一个女生独自去西藏的vlog。视频里，那个女生站在纳木错湖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着说：“这里的天好低，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云。”视频里的西藏，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湖水是清澈的，连风都是自由的。她第一次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就被深深吸引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那样辽阔，那样自由，那样没有束缚。她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一个可以逃离现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