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夜色漫进窗户，将客厅里狼藉的茶具、紧绷的气氛一同笼罩，白日里未散尽的争执与委屈，在静谧的夜里，化作更沉的压抑，缠在赵绿苒心头。她把自己关回房间，反锁上门，隔绝了门外家人压低的叹息与议论，也暂时躲开了那些满是担忧与责备的目光，可心底的翻涌，却半点都没有平息。
书桌台灯的光昏昏沉沉，照亮摊开在桌面上的西藏攻略，纸张边缘被她反复摩挲，早已泛起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行程规划、交通班次、高原注意事项，每一笔都是她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期待，可此刻看来，那些工整的字迹，都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她曾以为，只要足够坚持，就能说服所有人，就能捧着这份少年意气，奔赴心心念念的远方，可直到争执落幕，全家依旧无人赞同，她才猛地发觉，自己满腔的热忱，在家人的担忧与现实的阻碍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她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紧紧靠着椅背，抬头望着天花板，眼眶一阵阵发酸。她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想完成一场年少的执念，想为自己活一次，就这么难。从萌生去西藏的念头开始，她无数次在深夜里翻看那些雪山、湖泊的照片，无数次幻想自己站在布达拉宫脚下，感受风掠过经幡的自由，幻想站在纳木错湖边，看湖水倒映着万里晴空，把心底所有的压抑与孤独，都丢在那片辽阔的天地里。
那是她枯燥高中生活里唯一的光，是她被繁重学业、复杂宿舍关系困住时，唯一的精神寄托。她不想按部就班地活在家人安排的轨迹里，做一辈子听话乖巧、没有自我的赵绿苒，她想趁着少年未尽，趁着还有一腔孤勇，去闯一闯，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前路未知，哪怕满身风雨，她也心甘情愿。
可这份少年人的勇敢与执着，在家人眼里，终究只是荒唐、叛逆与不懂事。
窗外的月光清冷，洒在窗台的桂花盆栽上，细碎的花瓣藏在绿叶间，散着淡淡的幽香。她忽然想起课本里那句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彼时读书，只觉得词句优美，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读懂了词句里的怅然与无奈。
她以为的少年游，是随心所欲，是说走就走，是不顾所有牵绊，奔赴心之所向。可真当她下定决心，想要买下这束“桂花”，载着满心热忱赴一场远方之约时，才发现，她早已不是可以不顾一切的少年。她有割舍不下的家人，有无法忽视的牵挂，有家人沉甸甸的担忧压在心头，再也做不到毫无顾忌、只身奔赴。
从前的她，心无旁骛，眼里只有自己的向往，觉得家人的反对都是束缚，觉得所有的担忧都是多余，满心都是少年人的执拗与轻狂，认定了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可经过这场争执，看着爸爸愤怒又失望的脸，看着妈妈哭肿的双眼，看着姐姐们左右为难的神情，她心里的那份孤勇，渐渐被愧疚与茫然冲淡。
她开始反复回想自己说过的话，那些带着顶撞与叛逆的言语，像一根根针，回过头扎在自己心上。她只顾着表达自己的渴望，却从未真正站在家人的角度，去体会他们的担心与不安。爸爸一生安稳，最怕她独自在外遇到危险，老来忧心；妈妈一辈子心软，把她捧在手心长大，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更不敢想她远赴高原会遭遇什么；大姐藏着同款年少梦想，却被现实磨平棱角，怕她重蹈覆辙，最后只剩遗憾；二姐亲历社会复杂，拼尽全力阻拦，不过是怕她拿命试错，摔得遍体鳞伤。
所有人都在为她着想，唯独她，只顾着自己的少年意气，忽略了家人的爱与牵挂，把最伤人的话，说给了最爱她的人。
赵绿苒伸手拿起桌上的攻略本，指尖轻轻划过“西藏”两个字，心底又疼又涩。她不是不向往了，也不是放弃了，只是那份纯粹的少年热忱，在这场争执与愧疚里，悄悄变了味道。再也没有了最初的不顾一切，再也没有了不问后果的莽撞，多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挣扎，也多了几分身不由己的怅然。
她翻开攻略本，里面夹着好几张打印出来的风景照，布达拉宫的庄严、纳木错的澄澈、羊卓雍措的湛蓝，每一张都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边角被摩挲得微微发软。这些照片，陪她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时刻。考试失利时，她看着照片，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考完试就离梦想更近一步；宿舍相处不顺、独自委屈时，她看着照片，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心底，想着远方的风景，便能暂时忘却眼前的烦恼；被父母念叨、觉得被束缚时，这些照片，是她唯一的精神慰藉，是她心底最隐秘的期待。
她曾无数次在心底勾勒自己踏上那片土地的模样，不用在意家人的眼光，不用顾及旁人的看法，不用扮演乖巧听话的角色，只是做最真实的自己。可以沿着拉萨的街道慢慢行走，看阳光洒在石板路上，看经幡随风飘扬，看藏民虔诚地转着经筒；可以坐在纳木错湖边，吹着清凉的风，看云卷云舒，把心底所有的压抑、委屈、不甘，全都倾诉给这片辽阔的湖泊；可以登上高山，望着连绵的雪山，放声呐喊，挣脱所有束缚，拥抱属于自己的自由。
可这一切，在家人的反对面前，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妈妈的声音，温柔又带着小心翼翼：“苒苒，出来喝点热水吧，别把自己闷坏了。”
赵绿苒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才轻声回应：“妈，我不渴，想自己待一会儿。”
门外的沉默了许久，最终只传来一声绵长的叹息，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声叹息，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越发愧疚。
她知道，妈妈心里比谁都难受，一边是执意要远行的小女儿，一边是态度坚决的丈夫和另外两个女儿，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默默流泪。爸爸看似态度强硬，可摔门而去的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了他眼底的失望与担忧，那是为人父母，对孩子最本能的守护，只是用错了表达的方式。
大姐全程欲言又止，她太懂大姐眼底的纠结了。大姐年少时，也曾有过奔赴远方的梦想，想要离开这座小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最后还是听从了父母的安排，留在本地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按部就班地生活，把所有的向往都藏在了心底，再也没有提起。大姐是最能理解她这份执念的人，可也是因为亲身经历过遗憾，才更怕她走上同样的路，既想让她圆了少年梦，又怕她在外受苦遇险，才会如此纠结两难。
二姐自始至终态度坚决，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可她明白，二姐的反对，从来不是刻意刁难。二姐刚步入社会不久，见过了太多社会的复杂与险恶，见过太多像她一样怀揣着一腔热血、却被现实狠狠打击的年轻人，更清楚独自远行的风险。二姐不是要扼杀她的梦想，而是比所有人都清醒，知道她现在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应对未知的危险，宁可让她此刻怨恨，也不愿让她日后后悔，更不愿她拿自己的安全去赌一场未知的旅行。
赵绿苒把攻略本紧紧抱在怀里，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书页上，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她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明白家人的苦心，可心底的那份执念，早已根深蒂固，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个真正想要全力以赴去完成的心愿，是她少年时代里，最炽热、最真切的向往。她怕现在放弃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勇气提起，怕自己会像大姐一样，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被琐碎的日常困住，再也没有机会奔赴这场年少的约定，只能在往后的岁月里，抱着满心的遗憾度日。
她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从夜幕降临坐到深夜。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桂花的香气依旧清淡，可她心底的挣扎，却越来越剧烈。一边是割舍不下的家人，是沉甸甸的牵挂与愧疚；一边是执念已久的远方，是少年时代最真切的梦想。两边都是她无法舍弃的，可偏偏，她必须做出抉择。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总黏着姐姐们，家人把她护在手心，从来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不管她想要什么，家人都会尽力满足。她一直是家里最乖巧、最听话的孩子，从来没有忤逆过家人的意思，这是第一次，她执意坚持自己的想法，却和家人闹得如此僵硬。
她不想让家人伤心，更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日夜担忧，可让她就此放弃，她又心有不甘。
少年人的心事，总是这般纯粹又纠结，满腔的热忱，遇上现实的阻碍，便只剩下满心的怅然。她终于懂得，年少时以为的随心所欲，终究只是一场奢望，成长的路上，从来都没有毫无牵绊的奔赴，那些看似洒脱的少年游，终究会被牵挂、责任、亲情牵绊，再也回不到最初纯粹的模样。
就像此刻，她满心想要买桂花、载清酒，奔赴一场属于自己的远方之约，可终究，被亲情牵绊，被顾虑缠身，再也找不回年少时那份不顾一切的孤勇，再也寻不回那份纯粹的少年意气。
夜深了，寒意渐渐袭来，赵绿苒却丝毫没有察觉。她依旧抱着攻略本，坐在台灯下，眼底满是迷茫与怅然。客厅里的灯光早已熄灭，家人都已歇息，可她知道，家人必定也和她一样，彻夜难眠。
这场关于远行的争执，看似暂时平息，可横在她和家人之间的隔阂，依旧没有消散，她心底的执念与挣扎，也依旧没有答案。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着零星的星光，轻轻呢喃着那句词：“欲买桂花同载酒，总不是，少年游。”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知道，那份属于少年人的莽撞与纯粹，终究在这场僵持与愧疚里，慢慢消散了。往后的路，她依旧要在牵挂与执念中挣扎，可那份不顾一切的少年意气，却再也回不去了。
这场藏在心底的远方之约，终究成了她少年时代里，最怅然、最无奈的执念，在寂静的深夜里，反复盘旋，久久不散书桌台灯的光昏昏沉沉，照亮摊开在桌面上的西藏攻略，纸张边缘被她反复摩挲，早已泛起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行程规划、交通班次、高原注意事项，每一笔都是她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期待，可此刻看来，那些工整的字迹，都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她曾以为，只要足够坚持，就能说服所有人，就能捧着这份少年意气，奔赴心心念念的远方，可直到争执落幕，全家依旧无人赞同，她才猛地发觉，自己满腔的热忱，在家人的担忧与现实的阻碍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她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紧紧靠着椅背，抬头望着天花板，眼眶一阵阵发酸。她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想完成一场年少的执念，想为自己活一次，就这么难。从萌生去西藏的念头开始，她无数次在深夜里翻看那些雪山、湖泊的照片，无数次幻想自己站在布达拉宫脚下，感受风掠过经幡的自由，幻想站在纳木错湖边，看湖水倒映着万里晴空，把心底所有的压抑与孤独，都丢在那片辽阔的天地里。
那是她枯燥高中生活里唯一的光，是她被繁重学业、复杂宿舍关系困住时，唯一的精神寄托。她不想按部就班地活在家人安排的轨迹里，做一辈子听话乖巧、没有自我的赵绿苒，她想趁着少年未尽，趁着还有一腔孤勇，去闯一闯，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前路未知，哪怕满身风雨，她也心甘情愿。可这份少年人的勇敢与执着，在家人眼里，终究只是荒唐、叛逆与不懂事。他还是想得到同意，发大姐发去了信息。但她攥着手机等了一整晚，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始终没有等来回复。她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既盼着得到回应，又怕等来的依旧是冰冷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