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有的行人低着嗓音自言自语，不时停下脚步。素子被围拢过来的人群推挤着，险些挤出人群之外，却仍以一种突如其来的亢奋状态，浑身的神经仿佛僵硬般紧绷着，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卖货的女子似乎对终于有人围观感到满意，于是稍稍松了口气，用手按住脸颊，抽泣着，准备好好痛骂刚才打她的那个女人，借助人群的力量来狠狠报复一番。

就在这时，从那女人身后的车道方向，一名身穿半大衣、头戴猎帽的中年男子悄然走了过来。他身形瘦削而干练，举止间透着一股锐利劲儿，脸上更是毫无懈怠之色——就在这一瞬间，伸子心中猛然一惊，意识到情况不妙，恐怕要闹得更僵了。她立刻一把抓住素子的手臂，将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低声说道：

“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素子因神经高度兴奋，动作反而变得异常迟缓，竟浑然不觉那个男人正朝自己走来，甚至在伸子拼尽全力拉她想要起身离开时，她还刻意抗拒着。

“不行！你居然来了！”

幸好，围着卖货女的人们并未留意到那个模仿着哭闹的女子与伸子她们之间的关系。走了二三步远离现场后，素子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刚才惹出的这场乱子究竟意味着什么，于是不再抗拒伸子拉她的手臂。两人尽量快步走了几步，不知不觉间竟都小跑起来，到了最后几米，干脆撒开腿狂奔起来，一口气冲出了博利沙亚·莫斯科夫斯卡娅大街前的那条街。这时，她才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已贴到了飞奔的伸子身边，也跟着一起跑了起来——

“哎呀，霍贾！（灿科罗） 霍贾！（灿科罗）”

于是，喧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然而，在这里，连过路人都没有被这景象所吸引。 伸子她们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步伐。随后，她们沿着一条宽阔的人行道朝酒店走去，这条人行道紧挨着一片小公园般的绿地，绿地上涂着蓝色的围栏，从雪下隐约可见。这时，伸子才感到双腿发软，膝盖直打颤，疲惫不堪。她使出浑身力气拉着素子的右手，此刻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让她心里一阵难受。伸子真想哭出来。 ——让我抓住…… 伸子显得疲惫不堪，似乎从散步途中就开始感觉不适，于是两人回到了房间。

伸子把帽子扔到床上，外套的扣子也未解开，一直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素子也并肩坐了过去，抽着烟，似乎同样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无语。伸子的脸色仍有些发红，仿佛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痛苦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来喝杯茶吧。 素子站起来，吩咐泡茶，然后为伸子倒上茶水，递到她手中。当她喝下大约半杯茶时——

“啊，对了。”

素子从挂在入口衣帽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包之前买来的糖渍糖果。当她刚喝下第二杯茶时，伸子终于用一种带着几分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地说道：

“那种事，我绝对再也不想做了。” 这么说。

「…………」

“伸手过来——不行！不管有什么理由……更别提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 素子一边将烟灰轻轻弹到茶托的边缘，一边沉默了片刻，

“你这是在耍人呢！什么玩意儿！那叫什么‘北洋鬼子’啊！” 像物卖那样，素子反复着，让上下两音的“ki”音听起来仿佛露出了牙齿一般。 “所以，用嘴说就好了。” “光靠嘴巴能行吗！” 那是一种只有素子才有的直率而滑稽的幽默。伸子不禁苦笑了一下。 “可是，碰撞……为什么会这样呢？” “支那女人”这种恶语，竟如此激怒素子，其暴躁易怒的性情，让伸子无法忍受。

“那当然啦，布子可是个有教养的人呢，是个淑女呢。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日本人啊……”

“所以啊，小奈，根本不可能生气嘛。像那种人，根本分不清区别呢。这里自古以来，中国人就占多数。” 街上，伸子她们看到的也都是中国男女。日本人——尤其是日本女性——在莫斯科恐怕连十个人都不到。

就连那些日本妇女，无论是大使馆工作人员还是普通民众，其衣着都远比伸子她们体面得多，从外表上就能清楚地表明她们自诩为贵妇人。甚至对伸子她们来说，也难以分辨哪些是日本人，哪些是中国人。这几年来，极东大学应该有不少日本人前来接受革命家教育吧。当伸子她们漫步在那所大学附近的林荫道上时，忽然注意到，从那边走来的一对男子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日本人味”。

“咦，难道不是日本人吗？” 素子也无意中留意着，两人逐渐靠近，最后在极近的距离上相向而过。伸子和素子仅仅确认了那两个人并非大俄罗斯人。究竟是中国人、朝鲜人，还是蒙古的年轻男子，连这一点都难以分辨清楚。倘若那两人是日本人的话，他们必定会一眼认出身旁这些毫无疑问的日本女子——伸子等人，于是便停下谈话，漫不经心地露出一副“东洋面孔”，擦肩而过。 在特维尔斯基大街上，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形。那时，那两人也是结伴而行。他们边说笑边走来，远远望去，那张嘴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在说日语。然而，当他们在一家食品店门口的人群中擦肩而过——几乎贴着肩膀——伸子却并未发现任何能明确断定对方是日本人的特征。伸子回想起这些往事。 “毕竟，那种女人犯了错，说句实话，也难怪呢。”

“哎呀，要是只是分不清区别，那也没什么可说的。连日本人自己，也几乎分不清西方人的国籍呢……偏偏还拿人开玩笑，真让人恼火！这事儿哪有啥新鲜的？无非就是‘霍贾’和‘基塔扬基’——到底有没有哪个家伙真把咱们当日本人看待过？” 「…………」

北雅香——（中国女人）伸子静静地品味着那句话，不禁想起了不久前在东京大都会酒店那间昏暗而空荡的奇特房间里与林博士相遇的情景。那个人，正是名副其实的中国女人，北雅香。然而，那位举止沉稳、目光深邃的女士，又何曾像素子那样，被戏谑地称为“北雅香”呢？从伸子的角度来看，公平地说，素子身上似乎总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捉弄的特质。 素子只是在弹掉烟灰时才靠近放着烟灰缸的桌子，其余时间则一脸不悦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渐渐平静下来的伸子心中，那两个卑怯地突然袭击后又落荒而逃的女子的模样，此刻竟显得既苦涩又滑稽。 ——你啊，真奇怪呢。 素子的视线随着伸子声音的柔和而缓和下来。 “为什么呢？”

“可——你明明挺能干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还比我更干练呢，真奇怪……居然就对北谷香这么心神不宁……” 「…………」

素子的瞳孔中再次浮现出紧张之色，她回望了伸子。

伸子五六岁的时候，常被大人们用中国人拐卖孩子的故事吓唬。然而，现实中，伸子从小就熟悉的中国人，却是那位头扎辫子、身材肥胖的中国商人，他骑着人力车到动坂来卖布匹。这位胖乎乎的商人每次都是坐车来的，而且不像日本人那样盖着膝盖毯，而是把一双穿着用黑色布料制成的沓鞋的脚大大地张开，夹在两腿之间，中间夹着一大包布匹。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帽子，帽檐上装饰着一个圆圆的红宝石般的饰物。每当他上下人力车时，那长长的辫子便会轻轻搭在一件碧绿色缎面长衫的胸前。这位卖布的中国人—— “乔畅，你好！”

他总是笑着向伸子打招呼。走进玄关，踏上榻榻米，摊开各种布料。父亲出国在外，经济拮据的年轻母亲，每每拿起那些精美的中国织物细细端详一番，又无奈地放下，然后耐心地等着她继续挑选。

“老婆，这可便宜呢，上等的好布料。” 偶尔，母亲也会买些羽织里衬的缎子之类的东西。从这位中国人的身体、包裹着布料的包袱，以及他掌心托着的一小碟花生制成的中式点心上，都散发出浓郁的中国味儿。孩子伸子之所以能清晰地分辨出这种“中国味”，是因为在她幼小的生活里，分明存在着一股强烈的西洋气息。偶尔，英国父亲会寄来厚厚的纸箱或木箱。

每当收到这样的包裹并拆开时，不仅母亲多计代和三个年幼的孩子们会兴奋不已，整个家庭都会热闹非凡。伸子发现，那些被小心翼翼地拆开的包裹，竟弥漫着令人心醉的西洋好闻气味。即便只是隔着包装纸轻轻一嗅，那若有若无的香气，随着包裹被彻底打开、内里的盒子显露出来，便愈发浓烈起来。而当盒子盖一掀开，满满当当的精美物件如喷泉般涌出时，那股西洋气息更是强烈地扑鼻而来。

这股西洋气息，简直就像西方甜点的香味一般。它轻盈、甜美，还带着一丝清冽的刺激感，与那些难得一尝、装在风月木盒里的精致西洋甜点散发出的香气如出一辙——那种银色小颗粒点缀其间的甜点，总是散发着如此迷人的芬芳。

伸子对那个既令人畏惧又倍感亲切的中国所怀有的感受，此后逐渐增添了各种各样的内涵。随着古代中国的诗歌、“丝绸之路”的故事，以及绘画、陶瓷等丰富而精美的艺术形式一点点融入伸子的生活，她对昔日的中国乃至当代的中国产生了持续不断的浓厚兴趣。在她看来，那里展现着一种在日本难以想象的、浩瀚无垠的东方丰饶与荒凉，以及人类生活那既充满人为雕琢的富足，又赤裸裸地暴露着贫困与困窘的双重面貌。

在日本时，素子特意跑到九段下那家专门卖中国货的店，买了一只中国烧制的六角火钵和一块碧绿色的毛毡。每当素子被说成是“中国女人”时，她就会失去理智，勃然大怒，懊恼不已。 自日清战争以来，日本人心里一直有一种既想靠近中国人、却又暗地里瞧不起他们的复杂心态。这种心态不仅体现在对来日留学生的态度上，也表现在他们对待商人的态度中。在日本，因这种轻蔑心态而产生的对中国人各种各样的称呼数不胜数。当素子被称作“北亚恩卡”的那一刻，又被唤作“霍吉亚”的那一瞬，那股如闪电般迅疾的轻蔑之意，恐怕会瞬间化作阵阵唾沫，溅到素子的脸上吧。 “你不这么认为吗？——你不觉得这是心理作用吗？” 素子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伸子，随后却突然转过身去，

“你也许是世界主义者呢。毕竟我是日本人，只能以日本人的视角去感受了。” 在香烟盒盖上，他随手弹了一下取出的一根香烟，

“哼”

仅凭鼻息，素子便朝伸子做了个挑眉的动作，那张枣核般的脸庞微微扬起下巴。 “——什么宇宙公民啊！难道说，成了宇宙公民就了不起吗！” 伸子将未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站在房间正中央，避开素子那双直视着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