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纸上魂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工具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
探针,备用芯片,抑制剂,屏蔽线,金属盒。
他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工具箱合上,提着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没有去敲阿烬的门,直接出了楼,往旧城区的方向走。
旧城区的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皮还是那么斑驳。
纸人坊的门关着,林深没有敲门,直接推了一下。
门没锁,开了。
九姨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半个扎了一半的纸人骨架。
她看见林深进来,手里的竹篾没有停,低着头继续编。林深把工具箱放在脚边,在竹凳上坐下来。
九姨编完一圈竹篾,用一根细线把接口绑紧,然后才抬起头。
她看着林深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妹妹来找你了。”九姨说。不是问句。
林深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她来了一趟我这里。”九姨的声音很平。“她站在那扇门口,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她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林深没有说话。
九姨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里屋,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他面前。
水还是那种淡黄色的,有一股草药味。
林深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碗水。
“九姨,你知道七号容器是谁吗?”
九姨坐回椅子上,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的竹篾继续编。
她的动作很慢,每个弯折都做得很仔细。
“知道。从你第一次带阿烬来纸人坊的那天,我就知道。”
九姨的声音不大。“她后颈上那些银色纹路,不是普通的容器体质能长出来的。那是锚定纹,只有植入了血缘亲属意识碎片之后才会出现。我在一个孩子身上见过一次。那个孩子后来死了,锚定失败。阿烬是成功的那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九姨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弯折。竹篾在她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一直在找的妹妹的意识碎片就在那个跟着你的姑娘体内?告诉你那个姑娘就是归魂计划培养出来装你妹妹碎片的东西?告诉你你每走一步都在被人盯着,连我这里的门槛外面都站过他们的人?”
九姨的声音没有起伏。
“林深,我知道的东西不比宋砚少,我选择不说的原因和他不一样。他不是为了保护你,他是为了活命。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你能做什么?你不去找你妹妹,你不会停的。你停不下来。”
林深的指尖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想起九姨以前说过的话——旧魂不是人,是人死之后留下的影子。
影子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
“她昨天晚上跟你说了什么?”林深问。
九姨把编好的那一截竹篾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深。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
“她说,他们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她自己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如果你不愿意接纳那些旧魂,他们会用其他方式。她提到阿烬,说阿烬的身体里已经装了那块碎片,再装一些也不是不行。但阿烬的芯片不是为那个容量设计的,如果强行把所有的旧魂都灌进去,阿烬撑不过一天。”
林深的后颈猛地烫了一下。“他们要动阿烬?”
九姨的声音冷了一些。“废土上每天死那么多人,多死一个少死一个,谁能查?谁会在乎?”她低下头,拿起另一根竹篾,开始弯折。
“我说过,纸扎人再结实,也装不了那么多魂。纸是纸,人是人。最后还是要你自己来扛。”
林深从竹凳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纸人坊的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有些软,不像水泥地那样硬邦邦的。他走到墙边,看着架子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扎人。有大的,有小的,有画了脸的,有还没画脸的。每一个纸人的眼睛都是两个黑点,林深看着那些黑点,觉得它们都在看着自己。
他转回身,走回竹凳前,坐下来。
“如果我把所有的旧魂都接纳了,会发生什么?”
九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那根竹篾弯完最后一个弧度,用线绑好,放在桌上。然后她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你的芯片会过载。按照归魂计划的设计,终极容器的芯片是专门定制的,承载力上限应该能覆盖所有旧魂的总数据量。但那是理论值。实际上会不会过载,没有人知道。你是第一个达到这个承载力的人,前面没有例子。”
“过载之后呢?”
“过载之后,你的原始意识会被所有涌入的旧魂冲散。你会失去自我,不再是林深。那些旧魂会在你的芯片里融合,生成一个新的意识体,不是任何人,是所有人。到那个时候,你这个人还在,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已经不是你认识的自己了。”九姨顿了一下。“如果你接纳的时候是自愿的,仪式就算完成了。他们会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一个不需要芯片维持、不会死、不会老的意识集合体。那个东西会被转移到一个新的容器里,也许是一台机器,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我呢?”
九姨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常年拿探针留下的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垢。
这双手修过上百个被污染的芯片,把那些不属于宿主的旧魂一段一段地从别人的身体里拔出来,转移到备用芯片上,烧掉。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个被安装备用芯片的人。
“九姨,阿烬体内的那段碎片,还能剥离吗?”
“能。但风险比以前更大了。她这几天碎片又长了一些,和她的意识缠得更紧了。如果现在做剥离,她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三成。”
九姨的声音很低。
“而且,即使剥离成功,那段碎片被转移到纸人里,你妹妹的那点痕迹就彻底封存在纸里了。它不是活的,不会回应你,不会叫你哥。只是一段数据残骸。”
林深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有竹篾弯折的咯吱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响。他拿起桌上那碗草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药味很重,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把碗放下。
“给我做一些纸扎人。”林深说。“能装旧魂的那种。做最大号的,做你能做的最好的。”
九姨看着他。“做多少?”
“能装多少算多少。先做十个,不够再加。”
“纸扎人只能分担,不能根治。你就算做一百个,也只能装走一小部分污染。最后的那一下,还是要你自己来扛。”
“我知道。”林深说。“但能分担一点是一点。我扛得住。”
九姨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从架子上搬下一摞裁好的纸,放在工作台上。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把新的竹篾,开始扎。
她的动作很快,竹篾在她手里弯来绕去,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林深坐在旁边,看着她扎纸人。
一个骨架扎好了,她拿起一张纸,刷上浆糊,糊在骨架上。
纸面被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按平,按到接口处的时候,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墨汁,在纸面上画出第一道符。
林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工具箱提在手里。
“我明天来取。”他说。
九姨没有抬头,手上的活没有停。
“不用来。我扎好了让人给你送过去。你这几天不要到处跑,好好待着。你妹妹说的时间不多了,不是吓唬你的。”
林深走到门口,推开门。
巷子里的纸浆味还是那么浓,早晨的光线从巷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九姨。
她弓着腰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竹篾,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
她的肩膀很窄,整个人缩在那件灰蓝色的褂子里,像一个被折叠过的纸人。
林深没有说再见,走了出去。